第 2 章
“我不需要換衣服,這件長衫很乾淨。”
我隨手將那件熒光綠的連衣裙扔回茶几上,塑料亮片撞擊玻璃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宋丹青原本還算端莊的五官瞬間扭曲起來。
“遊清微,你是不是非要在這個家裏找不痛快?”
“嘉卉好心好意把自己的衣服借給你,你這種態度給誰看?”
遊經綸大步走過來,指着我的鼻子。
“把衣服換了,或者立刻滾回你的深山老林去。”
“遊家不需要一個丟人現眼的藝術文盲來砸場子。”
看着遊經綸那張氣急敗壞的臉,五歲那年的記憶突然在腦海中清晰起來。
那時候,家裏到處都掛滿了名家字畫。
遊經綸強迫我每天練習五個小時的素描,宋丹青則要求我背誦各大畫派的藝術史。
我只是個五歲的孩子,手腕甚至連握緊粗鉛筆的力氣都沒有。
畫出來的線條歪歪扭扭,像一團亂麻。
遊經綸當着所有親戚的面,撕碎了我的畫紙,將我拖到了院子的雪地裏。
“我們遊家世代書香,怎麼會生出你這麼個連直線都畫不直的蠢貨?”
他把我按在雪地裏,逼我用手指在冰渣上練習排線。
我的手凍得通紅,手指破了皮,血絲和泥水混在一起。
宋丹青站在溫暖的室內,隔着落地窗看着我,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隻流浪狗。
“朽木不可雕,這孩子算是廢了,以後別對外說她是我們親生的。”
最後是太姥姥拄着柺杖趕來,一柺杖敲在遊經綸的背上,把我帶走了。
一晃十二年過去。
他們的虛榮和偏執不僅沒有收斂,反而變本加厲。
遊嘉卉見我站着不動,故意嘆了口氣。
“爸爸媽媽,你們別逼姐姐了。”
“她在山裏待久了,可能覺得這種大紅大綠的顏色纔好看,那件熒光綠確實委屈她了。”
“不如讓她穿保潔阿姨的工作服吧,至少顏色低調,站在角落裏也不會引人注意。”
陸扶搖立刻附和,語氣裏滿是嘲弄。
“還是嘉卉聰明,保潔服確實最適合她的氣質。”
“遊清微,你要是連保潔服都不肯穿,那就只能光着身子出去了。”
我靜靜地看着他們一唱一和。
將手重新插回口袋,指尖觸碰到那張確認函的邊緣。
“既然你們這麼怕我丟人,我不去前廳就是了。”
我轉身走向休息室最深處的陰影裏,拉過一把椅子坐下。
“我在這裏等太姥姥,你們請便。”
遊經綸像是鬆了一口氣,警告地指了指我。
“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。”
“待會不管發生甚麼,你都不許踏出這扇門半步。”
說完,他帶着宋丹青和遊嘉卉,以及那個像哈巴狗一樣的陸扶搖,浩浩蕩蕩地去往前廳。
隨着門被關上,前廳隱隱約約的喧鬧聲傳了過來。
我靠在椅背上,閉目養神。
沒過多久,休息室的門再次被推開。
幾個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走了進來,態度生硬。
“遊小姐,館長吩咐了,讓你立刻去前廳的偏角落站着。”
我睜開眼。
剛纔還讓我別踏出這扇門半步的遊經綸,突然改變了主意。
看來是前廳的媒體已經就位,他們需要我這個“對照組”去襯托遊嘉卉的光環了。
我沒有爲難保安,站起身,跟着他們走出了休息室。
前廳燈火輝煌,牆壁上掛滿了遊嘉卉的畫作。
大多數是色彩豔麗的抽象水彩,技巧尚可,但毫無靈氣,像流水線上生產的工業糖精。
大批的媒體記者和書畫界的所謂名流端着香檳,圍在遊嘉卉身邊。
遊經綸站在臺上,拿着麥克風,滿面紅光。
“感謝各位同仁今天來參加我女兒遊嘉卉的畫展首秀。”
“嘉卉這孩子,從小就展現出了驚人的藝術天賦,是我們遊家最大的驕傲。”
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。
遊嘉卉穿着星空裙,像個高貴的公主,優雅地向衆人鞠躬。
就在這時,宋丹青在臺下對着保安使了個眼色。
保安立刻用力推了我一把。
我毫無防備地被推到了聚光燈的邊緣,直直地暴露在所有媒體的鏡頭下。
原本熱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了一秒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那件洗得發白的月白長衫上。
“那是誰啊?怎麼穿得像個出土文物?”
“這打扮也太寒酸了吧,是藝術館僱的清潔工嗎?”
遊嘉卉假裝驚訝地捂住嘴,快步走到我身邊,親暱地挽住我的胳膊。
“大家不要誤會,這位是我的姐姐,遊清微。”
“姐姐在深山裏修身養性了十二年,今天才剛接回來,不太懂我們城裏的規矩。”
她故意咬重了“深山”和“不懂規矩”幾個字。
臺下的名流們立刻露出了心領神會的鄙夷笑容。
“原來是被送到鄉下的那個廢柴長女啊。”
“聽說從小就沒有任何藝術細胞,連個圈都畫不圓,難怪遊館長一直不願提她。”
宋丹青走到遊嘉卉身邊,憐愛地摸了摸她的頭髮。
“嘉卉就是太善良,非要讓她姐姐來看看世面。”
“可惜有些人天生就是爛泥扶不上牆,穿得這麼不得體,簡直是在侮辱藝術。”
我站在原地,任由他們將各種惡毒的標籤貼在我身上。
想要讓人毀滅,必先使其瘋狂。
既然他們這麼喜歡錶演,我就好好看看,他們能把這場戲唱到多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