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婆母取我的血祭鼎,罰我冬至赤腳跪冰六個時辰。
入府三年,世人皆道我溫順怯懦、生不出孩子、遲早被休。
沒人知道,我在等月食之夜。
我要讓那口鼎反噬婆母,把我受的三年怨氣,一口氣還給她。
今日你割我的血,明日我斷你的壽。
……
周家每月初八,賢婦考覈。
說是賢德考驗,其實就是要取陰性血祭鼎,凝者貴,凝滯者賤。
這都是周家祖上爲祭那口續命鼎找的藉口,立得規矩。
正廳中央擺着一座三尺高的青石小碑,碑面七道裂痕,每一道下面都刻着一個名字。
李氏、王氏、張氏、陳氏、劉氏、吳氏、趙氏。
七個名字,七道裂痕,像七隻半睜的眼。
婆母鄭氏端着紫砂盞坐在主位,身後兩個婆子捧着朱漆考覈簿。
廳裏坐着三個族中妯娌,手裏捧着瓜子,嗑一聲,瞄我一眼。
"沈氏,取血。"
我跪在碑前,伸出左手。
腕上三道舊疤,最底下那道斜斜從腕骨劃到掌心,是婆母親手割的,說"初次引血,必須至親在場才誠"。
上面兩道淺些,是後兩年添的。
薄刃劃過舊疤,血珠湧出來,滴進白瓷盞。
一滴。兩滴。三滴。
血珠在盞底晃了晃,凝住了——
比往常慢了三息。
廳裏響起一聲輕笑。
三嫂拿帕子捂着嘴:
"喲,清梧這是身子虛了?還是心不誠啊?"
婆母湊近看了一眼,眉頭陡然皺緊,紫砂盞往桌上一頓,盞蓋撞出脆響:
"丙等。"
她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繡鞋尖幾乎抵着我的膝頭:"沈清梧,入府三年,頭一回考出丙等。”
“怎麼,覺得三年期滿,翅膀硬了?"
"兒媳不敢。"我伏下身去,額頭抵在青磚上,"是兒媳懈怠。"
"懈怠?"她冷笑,"冬至日,履冰取水煎藥,不用穿鞋。”
“跪足六個時辰,把血養足了。”
“下月初八若再是丙等——"
她沒說完,但廳裏的人都懂。
碑上第七道裂痕旁邊,已經預留好了第八個位置。
"兒媳領罰。"
我伏在地上,聽見婆母轉身回座的腳步聲,聽見三嫂嗑瓜子的聲音又響起來,聽見窗外秋風卷着槐樹葉從廊下翻過去。
沒人看見我伏下去那一瞬間,嘴角彎了彎。
血凝得慢,是因爲我在刃口抹了一層藥粉。
我要讓她以爲我廢了,要讓她急着找備胎,把那個"阿梧"提前接進門。
阿梧進門,我的棋纔算活。
婆母走到門檻處停了停,頭也不回:"你父親在獄裏捎了信,說想你。”
“你若跪得好,我讓人給他送件厚棉衣。"
她沒說跪不好會怎樣。
也不需要說。
我跪着,直到廳里人散盡了,青黛纔來扶我。
她蹲下來替我包紮腕口,聲音壓得極低:"少奶奶,丙等……"
"我故意的。"我站起身,把袖中那小包藥粉殘渣扔進香爐裏,看着它燒成一縷青煙,"去跟廚房說,婆母近日咳得厲害,把我那罐三年陳的陳皮送來,我親自給她煎藥。"
青黛一愣。
"陳皮性溫,能中和鼎中陰氣。"我聲音壓得極低,"周家以極陰爲基,鼎氣最忌‘濁陽’。"
“三年陳皮入方,每日一匙,鼎氣便從‘極陰’滑向‘陰陽相沖’。”
“她得活得精神些,才配看到月食那夜的反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