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婆母每月初八都會去城外觀音庵,名義上還願,實際上是會牙婆。
這日她前腳剛走,我後腳就進了她寢室。
屋子裏沉香和藥味混成黏稠的甜膩,從紫銅熏籠裏絲絲縷縷溢出來。
妝臺第二層抽屜,底板左側有一條極細的縫隙。
我指甲探進去一撥,暗格彈開。
兩樣東西。
第一樣是疊得齊整的舊紙,紙邊焦黑,跟我在祠堂碑底摸到的殘頁同質。
周家祖父手書:
"……極陰之血淚,以鼎煉之,跪祭三年。月食之夜成丹。服者得祭品所餘壽數,然每丹僅延十二載。十二載後需第二枚續接,若續不上,反噬立至……"
我指尖停在最後幾行:"祭品須以自身精血爲引,七次引血入鼎,方可勾連壽數。若引血者非祭品本人,鼎氣必亂……"
我盯着這行字,後背泛起涼意。
三年前我嫁進來,周家給我那件五層緙絲的嫁衣,說是"賢婦禮"。
如今想來,那衣裳是"身器"——以金線銀線縛住祭品周身氣脈,讓精血只能順着手腕流向鼎中,不得外泄。
碑是"名簿",刻名等於立契;鼎是"命器",煉血轉壽;衣是"身鎖",鎖住祭品魂魄不得逃散。
三元齊備,周家這局才能成。
而我這三年來,在嫁衣內襯拆空的兩層裏,一針一針繡的,正是破這"身鎖"的鑰匙。
對上了。
第二樣東西用靛藍布裹着,是一疊信札。
最上面那頁寫着"周夫人臺鑒",落款"蔡"字。
牙婆。
"……尋得一年方十六之孤女,姓劉,無父無母,原籍永州。八字陰年陰月陰時,較上一位更純。且孤苦無依,鄉間無親族,取之最妥,無人追索。夫人若合意,下月便可領人……"
下月。
婆母等不到我"期滿"了。
她咳血越來越重,帕子上帶血絲,十二年前偷來的壽數正在反噬。
所以她提前備好了備胎,一模一樣的極陰八字,一模一樣的無親無故。
我指尖碰到最底層一張紙。
質地更薄,顏色更黃,存了三四年的樣子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筆跡潦草,墨色被汗漬洇開過:
"吾兒若見,速逃。——兄絕筆。"
周明遠大哥的手筆。
三年前"染疫"暴斃的那位。
我把紙條貼着裏衣收好,從袖中摸出素絹,就着天光把原句一字不差謄抄下來。
原物歸位,合上暗格。
剛退到門邊,迎面撞上一個人。
周明遠站在月洞門下,手裏端着一碟桂花糕。
"你在媽房裏做甚麼?"他眉頭微皺。
我垂下眼睫,抬起右手——
袖口沾着一縷艾草碎屑,是進門時我在熏籠邊蹭的:
"婆母出門前說熏籠裏的艾草快盡了,讓我添些。她這幾日咳得厲害,我想着焚點艾草壓一壓藥味。"
周明遠"嗯"了一聲,低頭看了看桂花糕,又看了看我:"你臉色不太好。這幾日別跪太久了,我跟媽說一聲。"
我沒應聲。
抬起左手攏了攏鬢髮,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腕子——
上面三道舊疤,年月不同,深淺不一。
周明遠看見了,目光頓了頓。
"我先回房了。"我側身從他旁邊走過去,肩頭擦過他袖口。
回到屋裏,青黛插好門閂。
我從袖中抽出素絹又看了一遍那九個字,疊成指甲蓋大小,塞進梳妝匣最底層,壓在一支從未用過的銀簪下面。
三年前周明遠的兄長髮現了祕密,想逃,沒逃掉。
三年前我自己也發現了祕密,沒逃。
但原因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