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三年前,我十歲的兒子蘇念安在放學路上被一輛黑色轎車撞飛。
腦死亡。我丈夫沈牧川在器官捐獻同意書上籤了字。
他說,這也算是好事。
三年後,我在母親遺物裏翻出一本日記。
日記夾着一張泛黃的車輛維修單。
就是那個肇事車輛。
是林婉哥哥的車。
而林婉是我丈夫的情婦。
……
我的手指在發抖。
那張泛黃的維修單躺在母親日記本里。
油墨褪成淺褐色。
日期那一欄印着三年前的四月十七日。
維修項目:前保險槓凹陷。左前大燈碎裂。引擎蓋鈑金校正。
維修人簽名。林峯。
林婉的哥哥。
我把維修單按在胸口。
三年前的四月十四日,下午四點二十三分。念安揹着藍色書包走出校門。
他走到斑馬線中間,一輛黑色轎車直衝着他開過來,沒有減速。
交警說,肇事者逃逸,監控壞了沒有拍到車牌。線索中斷了。
念安在ICU躺了四十個小時。
沈牧川握着我的手,他說:“晚棠,張醫生說了,念安已經腦死亡。他的心臟還在跳。捐出去。讓另一個孩子活下去,也是一件好事。”
我當時哭到失聲,精神突然恍惚,沈牧川簽了字。
我看着念安被推走,胸腔停止起伏。
我一直以爲那是一場無人認領的意外。
維修單上的每一個字都在燃燒。
腦子裏瘋狂搜索三年前四月十四日,兒子出事那天。
沈牧川在哪。我翻遍記憶。
那天下午沈牧川在開會,他的助理證實了這一點。
監控壞了,也沒有目擊證人。
交警的結論寫得清楚。肇事車輛未查獲。案件懸置。
晚上我睡了兩個小時,噩夢裏有念安的聲音。
他在喊媽媽,喊了很多聲。
我拼命想答應,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。
我突然驚醒,枕頭已經溼了一大片。
凌晨四點十七分。我起身打開母親的日記本。
從頭讀起。母親記錄了每一天的瑣事。菜價。天氣。她的心情。
鄰居家的貓生了崽。
我翻到三年前的四月十日,寫了一句奇怪的話。"牧川今天很奇怪。他問了張醫生很多問題。關於腦死亡的判定標準。"
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腦死亡。判定標準。四月十日。兒子出事前四天。
我坐在黑暗裏。窗外有早班車的聲音。
想起沈牧川在ICU外的表情,握着我的手,眼眶紅紅的。
他說:“晚棠,讓念安幫幫別人吧。他的心臟還可以救另一個孩子,算是替念安活着呀。”他的眼淚落在我的手背上。
那眼淚是真的嗎。
我不敢往深處想。
但我必須做點甚麼。
天亮後,我給一家自媒體工作室打了電話。
主編姓陳。陳主編在電話裏很激動:“這可是大新聞啊,我們發!馬上發!知名企業家大慈善家的大爆料!您先把維修單拍給我。”
我拍了照片發過去。
沒一會文章推送了,標題很刺眼。
《知名企業家沈牧川涉嫌掩蓋兒子車禍真相,器官捐獻背後疑雲重重》。
我盯着手機屏幕。轉發量在十分鐘內破千。
評論區在沸騰。
我喝了一口水。手在抖。
再次刷新文章消失了。
頁面顯示,該內容因違規已被刪除。
我再刷新,頁面變成空白。
這時候門鈴突然響了。
沈牧川站在門外,身後跟着張醫生,還有兩名穿黑西裝的男人。
他不耐煩的看着我:“晚棠,你又發病了。我把張醫生請來了,這兩位是療養院的工作人員。他們很有經驗。”
張醫生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:“蘇女士,您的情況需要持續觀察。過度臆想對康復不利,幻聽、被害妄想,這些都是典型症狀。我們建議短期住院調理。環境很安靜。對您有好處。”
我後退了一步:“我沒病。那張維修單是真的。是林峯的車撞了念安,這是真的!”
沈牧川嘆了口氣:“晚棠,念安走了三年。你應該向前看,林婉的女兒小鹿,身體裏跳動着念安的心臟,你針對她們,是在傷害念安留下的唯一痕跡。你忍心嗎?”
我的背抵住了牆壁,一字一句說到:“那是謀S。”
沈牧川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劃開屏幕,給我看了張照片。
照片裏,我坐在精神病院的候診區。
那是兩年前,我因爲失眠去開AM藥。
照片的角度讓我看起來呆滯又狂亂。頭髮散亂,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。
他給我看了第二張、第三張...每一張都精心挑選過。
沈牧川說:“晚棠,我不想走到那一步。但如果你繼續這樣,我只能申請保護性醫療措施。爲了你的健康,也爲了小鹿。那孩子剛做完複查,她很健康,你不該打擾她。”
張醫生站在一旁,他微笑着:”蘇女士,配合治療對您和家人都是最好的選擇。“
我沒有再說話。
沈牧川走後,我坐在地板上。
維修單從指縫間滑落。我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我以爲證據能換來正義。
我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