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1章

我是沈家最不受寵的姑娘。

老太太把兩份庚帖拍在桌上時,堂姐搶先選了顯赫的鎮國公府。

留給我的,只有遠赴漠北的無名小將。

可成親不到百日,鎮國公府就因謀逆被抄家流放。

我那夫君卻在漠北連下七城,封了鎮西王。

堂姐淪落教坊司後天天求我救她,老鴇卻當我的面打爛她的腿,說她這輩子都別想脫籍。

她恨毒了我,趁我探望時用花瓶碎片割斷了我的喉嚨。

再睜眼,我回到了老太太分庚帖的那一天。

老太太還沒開口,堂姐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,哭着喊着要遠嫁漠北。

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
她只知道我上一世成了光鮮的王妃。

卻不知道漠北風沙割人,婆婆動輒打罵,那小將更是個冷血的S神。

她真以爲自己是去享福嗎?

1

「祖母,我要漠北那份庚帖。」

沈嘉柔跪得筆直。

她眼圈通紅,聲音發顫。

「鎮國公府門第是高,可誰不知道他們如今捲進了朝堂是非。」

「孫女不忍看妹妹跳火坑。」

「若一定要嫁,孫女願替妹妹去漠北受苦。」

壽慈堂裏靜了一瞬。

緊接着,長房伯母先紅了眼。

「你瞧瞧。」

「還是嘉柔懂事。」

「念安,你堂姐這是心疼你呢。」

我端着茶盞,沒抬眼。

茶麪輕輕一晃。

像極了上一世教坊司裏,那隻濺了我一臉血的青瓷瓶。

老太太把漆木信匣往桌上一拍。

「既然嘉柔有這份心,那漠北的庚帖就給她。」

「至於你。」

她看向我。

「鎮國公府雖說眼下不安生,可到底是百年勳貴。」

「你一個二房的姑娘,能攀上這門親,已是祖宗保佑。」

周圍的丫鬟婆子低聲議論開來。

「二姑娘這命還真是懸。」

「甚麼攀高枝,我看是去填坑。」

「國公府一旦出事,她連命都未必保得住。」

沈嘉柔眼底壓不住得意。

她伸手抱過那份去漠北的庚帖,像抱住了一座金山。

「妹妹。」

「你不會怪我吧?」

「我也是爲你好。」

我把茶盞放下。

「不會。」

她愣了一下。

大約沒想到我竟這樣乾脆。

伯母立刻接話。

「念安,你也別擺臉子。」

「家裏爲你的婚事費了多少心,你心裏有數。」

「嘉柔替你擋了災,你該謝她纔是。」

我抬手,接過鎮國公府那隻漆木信匣。

匣面冰涼。

和上一世漠北冬夜裏,我跪在雪地上捧着軍法冊時一樣涼。

那時我剛嫁過去不足十日。

婆母嫌我晨起慢了一刻鐘,命人把我拖到院裏。

「沈家送來的,果然是個嬌小姐。」

「進了軍侯府,還當自己是來享福的不成?」

竹板一下下抽在腿上。

風沙捲進領口。

疼得像刀子在骨頭縫裏攪。

我忍着沒哭。

因爲哭也沒用。

那個後來連下七城的漠北小將,只會站在廊下冷冷看着我。

「家法既立,就得守。」

「誰也不能例外。」

我那時天真。

總以爲只要撐一撐,日子總會好起來。

後來我替他寫戰報,替他繪輿圖,替他擋下朝中三道催命密旨。

他纔有了封王的機會。

可到頭來。

封王的是他。

死在教坊司血泊裏的,是我。

「妹妹。」

沈嘉柔的聲音把我拉了回來。

她抱着庚帖,脣角都快壓不住了。

「你如今拿了鎮國公府的婚書,可得好好珍惜。」

「別等哪日抄家的旨意下來,再哭着回孃家。」

我抬眼看她。

「你這麼篤定?」

她面色微僵。

很快又笑了。

「京中都在傳。」

「何況國公府世子陸霄這回被點去查邊軍奸細,誰不知道那是個送命差事。」

「反倒是漠北那位沈家小將,聽說驍勇得很。」

「妹妹。」

「你說人和人的命,怎麼就差這麼多呢?」

周圍的婆子又笑了。

「二姑娘一向不討喜。」

「能給鎮國公府沖喜,已算造化。」

「若不是嘉柔姑娘心善,哪輪得到她挑。」

我沒說話。

只是把匣子扣緊。

咔噠一聲。

老太太看我這樣,臉色沉了。

「擺這副樣子給誰看?」

「婚事就這麼定了。」

「你若敢鬧,別怪我把你那點嫁妝也一併收回來。」

我起身福了福。

「孫女明白。」

沈嘉柔笑得更甜了。

「祖母英明。」

「妹妹一向聽話。」

「她哪敢不從。」

我轉身往外走。

背後還在吵。

都是誇她賢良,誇她懂事,誇她替我擋災。

可我只記得前世最後那一幕。

她拖着被老鴇打殘的腿,趴在地上抓着我的裙襬。

「念安,你救救我。」

「你如今是王妃。」

「只要你一句話,我就能出去。」

我還沒開口。

她忽然抄起花瓶碎片,狠狠幹進我的喉嚨。

「憑甚麼是你!」

「憑甚麼你命這麼好!」

血堵在嗓子眼裏。

我連一句疼都喊不出來。

回到房裏。

我關上門。

小丫鬟春禾紅着眼問我。

「姑娘,真要嫁去鎮國公府嗎?」

我把漆木信匣放在案上。

「爲甚麼不嫁?」

春禾急了。

「外頭都說國公府要出事。」

我抽開書案暗格。

裏面壓着一張泛黃的線索圖。

山口。

驛道。

盤龍谷。

還有幾處用硃砂圈出的名字。

我用指尖壓住最中間那一處。

「要出事的,從來都不是國公府。」

燭火一晃。

線索圖最下方那枚藏得極深的朱印,正一點點露出來。

2

「世子,宮裏來旨了。」

新房門剛合上,外頭就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。

喜燭燒得噼啪作響。

陸霄抬手掀了我的蓋頭,眼神卻沒落在我臉上。

「唸完。」

門外內監聲音尖利。

「奉旨,命鎮國公世子陸霄即刻領三千親衛出京,徹查邊境奸細,不得延誤。」

話音落下。

滿屋喜色瞬間散了大半。

陪嫁的婆子臉色都白了。

「哪有新婚夜就領兵的。」

「這不是存心觸黴頭麼?」

我抬眼看向陸霄。

他生得冷。

眉骨高,眼底壓着刀鋒一樣的寒氣。

上一世我只遠遠見過他一次。

在抄家流放那日。

他一身囚衣站在人羣裏,背脊卻沒彎半分。

後來沒過多久,京中便傳來他戰死隘口的消息。

「夫人。」

他看着我,嗓音平穩。

「這一趟兇險。」

「你若不願留在國公府,可先回沈家小住。」

我差點笑出聲。

回沈家?

那羣人巴不得國公府現在就倒。

我若真回去,等我的只會是第二份庚帖,第三次算計。

我起身走到書案前,從袖中抽出那張摺好的密圖。

「世子看這個。」

陸霄目光一頓。

「這是甚麼?」

「盤龍谷到困龍隘口的三條暗道。」

「還有軍中內應最可能動手的地方。」

我把圖推到他面前。

「尤其是糧草官許成。」

「此人會借夜巡之名放火,再把罪名栽到國公府頭上。」

屋裏瞬間靜了。

連喜燭爆開的那點聲響都顯得刺耳。

陸霄盯着我。

「你從何處得來?」

我抬手把鳳釵拔下來,隨手擱在案上。

「世子若信,就拿去用。」

「世子若不信,就當我胡言。」

他沒接話。

只把圖展開,一寸寸看過去。

越看。

眸色越沉。

「這上面的標記。」

「與我父親舊年留給我的邊圖,分毫不差。」

我抬眼看他。

「那就夠了。」

他忽然抬手,揮退滿屋下人。

門一關上。

他把一枚烏黑令羽放到我掌心。

「這是國公府暗衛令羽。」

「持此令,可調府中暗線,也可進出我書房密室。」

「沈念安。」

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叫我。

「你到底是誰?」

我收緊手指。

令羽邊緣硌得掌心發疼。

「我是你的妻子。」

「至少今夜,是。」

他看了我很久。

久到我以爲他會繼續追問。

可最後。

他只是把密圖收入懷中。

「好。」

「那我便信你一次。」

「若你所言屬實。」

「國公府欠你一條命。」

我淡淡道。

「世子先活着回來再說。」

他脣角極輕地動了一下。

像笑。

又像不是。

半個時辰後。

陸霄披甲出府。

我站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沒入夜色。

耳邊卻是上一世婆母冷厲的聲音。

「跪穩了。」

「軍侯府的媳婦,哪有喊冷的資格。」

冰窟裏積着半尺厚的霜。

我的膝蓋跪到發麻。

沈嘉柔卻坐在王妃的軟轎裏,風風光光來見我。

「妹妹。」

「你如今這副樣子,可真像條狗。」

我閉了閉眼。

再睜開時,已是今生。

「春禾。」

「去備車。」

「姑娘,這麼晚去哪兒?」

「郊外茶寮。」

母親早亡,卻給我留下過一枚刻着顧字的舊銅牌。

她臨終前說過。

「若有一日沈家靠不住了,就拿這個去找你表兄。」

夜風很緊。

顧懷遠見到銅牌時,神色一下正了。

「表妹。」

「你母親的東西,我認得。」

「你深夜來找我,是出了甚麼事?」

我把銀票和地契一張張推過去。

「幫我換成南方茶鹽特許憑證。」

「越快越好。」

顧懷遠臉色變了。

「你瘋了?」

「這些可是你全部的身家。」

「鎮國公府的事,我也聽說了。」

「你這時候把錢都砸進去,一旦國公府真倒了,你連退路都沒了。」

我抬手摁住輿地圖的一角。

「我不要退路。」

「我要糧。」

「要鹽。」

「要能沿驛路通行的憑證。」

顧懷遠盯着我。

「你想救陸霄?」

「不是救他。」

我抬眼。

「是救整個國公府。」

他沉默片刻,忽然壓低聲音。

「表妹。」

「朝裏已經有人跟漠北那邊搭上了線。」

「你這一步,踩得太險。」

我把最後一張銀票也推過去。

「越險,才越該走。」

顧懷遠長出一口氣。

「好。」

「我替你辦。」

「只是你得有個準備。」

「這筆買賣一旦做成,你就再也回不了頭了。」

我把銅牌收回袖中。

「從我拿到鎮國公府那份庚帖起,我就沒想過回頭。」

三日後。

顧懷遠的人送來厚厚一摞憑證。

茶引。

鹽引。

沿路十三座驛站的調度簽押。

最底下還壓着一封剛送來的急報。

我拆開。

只有短短一句。

「奸黨已聯漠北暗線,欲在盤龍谷斷絕軍糧。」
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。

然後把所有憑證一張張鋪開。

「春禾。」

「去把庫房打開。」

「姑娘?」

「能變賣的,全賣了。」

「我要三千擔糧。」

窗外更鼓敲到三下。

我按住地圖上的盤龍谷。

指尖下那道最窄的峽口,冷得像一把剛出鞘的刀。

3

「三千擔軍糧?」

顧懷遠看着我,手都抖了一下。

「表妹,你這是把命押上了。」

我把最後一枚金鐲摘下來,丟到案上。

「還差多少?」

「還差八百兩。」

「我來補。」

身後忽然響起一道蒼老有力的聲音。

我回頭。

是鎮國公府派來跟着我的林媽媽。

她一身一品陪嫁服色,眉眼端得極穩。

「世子出門前交代過。」

「夫人要辦的事,國公府不惜代價也要成。」

她說完,抬手把一隻沉甸甸的錦袋放下。

「這裏是兩千兩。」

顧懷遠倒吸了一口氣。

「這位媽媽好大的手筆。」

林媽媽眼皮都沒抬。

「國公府最不缺的,就是分得清輕重的人。」

我看了她一眼。

「多謝。」

她衝我微微躬身。

「夫人不必謝老奴。」

「等糧到了前線,老奴再謝您。」

三日後。

三千擔糧和數百車鹽藥悄悄出了城。

我站在城門樓下,看着車隊一輛輛壓過去。

顧懷遠壓低聲音。

「我已把最穩妥的商隊都派上了。」

「可若真如你所說,盤龍谷有內應,這點糧怕是還不夠。」

我抬手攏了攏帷帽。

「夠不夠,得先送到再說。」

很快就到了三朝回門。

沈府正堂擺了滿桌酒席。

我一進門,所有目光都落了過來。

有探究。

有輕蔑。

還有等着看笑話的快意。

老太太端坐上首,瞥了我一眼。

「回來了?」

「鎮國公府沒教你規矩麼,怎麼來得這樣晚。」

我剛要開口。

門外就傳來一陣笑聲。

「祖母,我回來得巧不巧?」

沈嘉柔穿着一身織金狐裘,大搖大擺走了進來。

身後幾個僕婦抬着木箱。

箱蓋一開。

盡是漠北送來的狼皮、鹿角和風乾肉。

她揚着下巴,掃了我一眼。

「妹妹。」

「你瞧瞧。」

「這是夫君特意命人給我送的。」

「他說漠北苦是苦了些,可待我極好。」

「哪像有些人,才過門幾日,夫君就被扔去送命了。」

周圍的丫鬟婆子低聲議論開來。

「嘉柔姑娘命是真好。」

「漠北夫君疼她,日後若封了王,那就是天大的福氣。」

「倒是二姑娘,穿得再體面也遮不住晦氣。」

沈嘉柔聽得更得意了。

她故意把一隻裝着沙土的錦囊丟到我腳邊。

「妹妹,這是漠北的土。」

「你先聞聞。」

「等國公府倒了,說不準你也得去邊地受罪。」

我低頭看了一眼。

沒動。

林媽媽卻往前一步。

她抬手一揮。

身後兩個婢女直接把那隻錦囊踩扁了。

「放肆。」

這一聲不大。

卻壓得滿堂一靜。

沈嘉柔臉色當場變了。

「你算甚麼東西,敢在沈家衝我大呼小叫?」

林媽媽面無表情。

「老奴乃鎮國公府一品陪嫁。」

「奉的是先皇后儀仗舊規。」

「我家夫人入府,朝廷有冊,皇室有恩。」

「你一個外嫁女,當着誥命預備夫人的面拋污物,是爲不敬。」

「再敢有一次,老奴便按儀仗規矩,掌你的嘴。」

沈嘉柔猛地站起來。

「你敢!」

林媽媽冷笑。

「你試試老奴敢不敢。」

伯母立刻出來打圓場。

「都是一家人,何必鬧成這樣。」

「嘉柔不過是說笑。」

我這才抬眼。

「說笑?」

「拿邊地的土砸到人腳邊,這叫說笑?」

沈嘉柔被噎了一下。

很快又冷笑起來。

「我倒是忘了。」

「妹妹如今進了國公府,脾氣都長了。」

「可惜啊,長脾氣沒用。」

「御史今日又遞了摺子。」

「彈劾鎮國公府通敵。」

「妹妹這會兒擺威風,等抄家的時候,可別哭。」

老太太臉色也沉了。

「念安。」

「若國公府真有個好歹,你可別連累沈家。」

我端起茶盞,慢慢抿了一口。

「祖母放心。」

「真到那一日,我也不會回沈家。」

這話一出。

滿堂都靜了。

伯母先變了臉。

「你這叫甚麼話?」

「沈家再如何也是你的孃家。」

我放下茶盞。

「既然是孃家,方纔她拿污物砸我的時候,你們怎麼不攔?」

伯母一噎。

沈嘉柔眼底都快噴出火來。

「你少得意。」

「我夫君已在漠北立下戰功。」

「等他得了封賞,我看你還怎麼嘴硬。」

我看着她。

「那便等着看。」

她狠狠咬牙。

我起身告退。

剛回到馬車上,春禾就把一隻飛鴿竹筒遞了過來。

「姑娘,顧公子的人剛送來的。」

我擰開封蠟。

裏面是一張極短的字條。

「信卿如信己。」

「勝局已啓。」

字是陸霄的。

鋒利,利落。

和他那個人一模一樣。

我還沒來得及收起字條。

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亂的腳步聲。

有人一路高喊。

「邸報!」

「前線邸報到了!」

「盤龍谷雖捷,國公府主力卻被困困龍隘口!」

「斷糧三日,怕是凶多吉少!」

街上頓時炸開了鍋。

「完了。」

「我就說鎮國公府逃不過這一劫。」

「困龍隘口那地方,進去容易,出來難啊。」

馬車簾子忽然被人掀開。

沈嘉柔站在外頭,滿臉都是幸災樂禍。

「妹妹。」

「你聽見了麼?」

「你家世子怕是回不來了。」

「你若現在跪下來求我,我倒可以替你去漠北說幾句好話。」

我看着她。

「說完了?」

她一愣。

「你甚麼意思?」

我把字條摺好,收入袖中。

「沒甚麼意思。」

「只是覺得你笑得太早了。」

我放下車簾。

「回府。」

夜色壓下來時。

我已換上一身利落戰袍。

顧懷遠站在後門,臉色發緊。

「你真要親自去?」

「困龍隘口那邊已亂了。」

「京中都在傳,國公府全軍覆沒。」

我翻身上馬。

「正因爲他們都這麼傳。」

「我才更該去。」

顧懷遠張了張嘴。

還想再勸。

我已經一夾馬腹,帶着車隊衝進夜色裏。

身後城門緩緩閉合。

只有春禾看見。

我腰間那枚烏黑令羽,正被我按得微微發亮。

4

「沈家二姑娘瘋了。」

「國公府都要沒了,她還往邊關跑。」

「我看她這是去送死。」

京中流言四起時。

我已經帶着車隊出了第三道驛關。

對外我稱去道觀祈福。

可車裏裝的不是經幡。

是鹽藥。

是火藥竹筒。

是能讓困龍隘口那口氣續上的命。

風雪越來越大。

馬蹄踩在凍土上,發出悶悶的響。

顧懷遠派來的掌櫃一路跟着我,嘴脣都凍青了。

「夫人。」

「前頭有潰兵攔路。」

「還混着一夥劫匪。」

我勒住馬。

遠處十幾個人堵在峽口。

領頭的滿臉胡茬,手裏拎着刀。

「站住!」

「把車上的糧都留下!」

「這是軍爺要的!」

我盯着他腰上的靴子看了一眼。

靴底是南城賭坊常見的花紋。

哪門子軍爺。

不過是聞着味兒來的亡命徒。

我拔劍出鞘。

「誰先來?」

他愣了一下。

大概沒想到馬上的不是管事,而是個女人。

隨即就罵了起來。

「一個娘們兒也敢逞能?」

「兄弟們,把她拖下來!」

話音剛落。

我直接縱馬撞了過去。

劍鋒一橫。

他手腕上的刀當場飛了出去。

「啊!」

慘叫聲一響。

後頭那羣人全亂了。

我勒馬回身,劍尖點着他喉嚨。

「再說一遍。」

「誰要糧?」

那人臉都白了。

「誤會。」

「都是誤會。」

我抬手一揮。

「綁起來,丟給後頭驛站。」

「就說冒充邊軍,攔劫軍糧。」

掌櫃忙不迭點頭。

「是。」

剩下那些人一看勢頭不對,轉頭就跑。

我沒追。

只抬手亮出茶鹽憑證。

「傳前頭驛站開關放行。」

「今夜所有馬匹,先供我這支車隊。」

驛丞接過憑證時,手都在抖。

「這可是南路茶鹽總引。」

「夫人,您到底運的是甚麼?」

我翻身上馬。

「能救命的東西。」

連趕兩日兩夜。

到困龍隘口時,風雪已經能刮裂人的臉。

山口上全是落石痕跡。

營外死寂一片。

只有風聲像刀,狠狠幹在耳邊。

探路的暗衛飛奔回來。

「夫人!」

「隘口正門被堵死了。」

「世子所部斷糧三日。」

「山頂還有人埋伏,正等着大軍強攻時落石滅口。」

我看着眼前絕壁。

上一世我來過這裏。

不是今生。

而是陸霄死後,京中抄家那陣,我偷看過那份血淋淋的戰報。

困龍隘口右側三里處,有一條廢棄礦道。

能直通營後。

只是誰都不知道。

「往右。」

我抬鞭一指。

「棄大路,走礦道。」

掌櫃嚇了一跳。

「礦道早塌了。」

「夫人,您怎麼知道那兒還能走?」

我沒解釋。

「火藥拿來。」

衆人臉色都變了。

可沒人敢耽誤。

等車隊轉進山坳時。

我第一個跳下馬,踩着齊膝深的雪往裏走。

礦道口果然被碎石堵了大半。

我摸了摸石壁。

手指都凍麻了。

「把竹筒埋進去。」

「按我說的位置放。」

顧懷遠的人還在發愣。

我冷聲開口。

「要麼現在炸。」

「要麼等裏頭的人活活餓死。」

「你們自己選。」

下一瞬。

所有人都動了起來。

轟的一聲。

碎石炸開。

黑漆漆的礦道終於露出一條能過人的縫。

風猛地灌進去。

像野獸在喘。

我提着燈先進去。

身後的人急得大喊。

「夫人,裏頭不知還有沒有塌方!」

「跟上。」

「少廢話。」

礦道里彎彎繞繞。

腳下全是積水和碎石。

走到盡頭時。

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兵器碰撞聲。

緊接着。

有人厲喝。

「誰!」

我把燈一舉。

「送糧的。」

那聲音靜了一瞬。

很快又急又重地衝了過來。

陸霄滿身血污站在我面前。

披風破了半邊。

眼底全是熬出來的紅。

「沈念安?」

「你怎麼會在這兒?」

我把手裏輿圖塞進他掌心。

「山頂有埋伏。」

「正門不能強攻。」

「我帶了三千擔糧,三百箱火藥,七十車傷藥。」

「夠不夠你S出去?」

他死死盯着我。

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這個人。

「你知不知道你在做甚麼?」

我抬手擦掉臉上的雪水。

「知道。」

「我沈念安選的路,天塌下來我也能頂住。」

「這天下沒人能讓你陸霄死在這兒。」

他喉結重重一滾。

下一刻。

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轟隆巨響。

埋伏的人開始推石了。

「來不及了!」

副將衝進來,臉都白了。

「世子,再不動手,整個營都得埋在這兒!」

我一把搶過火摺子。

「炸左側第二處石脊。」

「那是他們堆落石的死角。」

陸霄只看了我一眼。

「聽夫人的。」

副將愣住了。

「世子?」

陸霄聲音冷得駭人。

「我說,聽夫人的。」

很快。

火光沖天而起。

左側石脊應聲炸裂。

山頂埋伏的人被掀翻大半。

營中將士見糧到了,眼都紅了。

「援軍到了!」

「是夫人送的糧!」

「跟他們拼了!」

陸霄提刀就衝了出去。

我站在礦道口,看着他帶兵S上絕壁。

風雪撲得人幾乎睜不開眼。

可那面黑底金紋的鎮國軍旗,終於重新立了起來。

半個時辰後。

隘口大門轟然洞開。

山道兩側躺滿了叛軍屍首。

陸霄踏着血和雪,一步步朝我走來。

數萬將士都看着。

他卻在我面前停下,解下自己肩上的大氅,輕輕披到我身上。

「外頭冷。」

我還沒開口。

他忽然單膝跪了下去。

滿場譁然。

副將們都愣住了。

連掌旗兵都忘了呼吸。

陸霄雙手捧起將軍印信,抬頭看我。

「國公府上一千三百口性命。」

「邊軍三萬將士。」

「今日起,皆聽憑夫人調度。」

短短一句。

像雷一樣砸開了整座隘口。

下一瞬。

滿營將士齊刷刷跪了下去。

「謝夫人救命!」

「謝夫人送糧!」

「謝夫人!」

風雪卷着這聲音,一層一層撞上絕壁。

我低頭看着陸霄。

看着他眼底壓不住的熱意。

也看着他掌中那枚染血的印信。

我伸手接過。

「起來。」

「仗還沒打完。」

他看着我,低低應了一聲。

「是。」

當夜。

困龍隘口封鎖。

所有出入口一律不許放行。

陸霄抱着脫力的我進了中軍大帳。

副將滿手是血衝進來。

「世子,抓住兩個活口了。」

「其中一個招了。」

「說是京中有人遞信,要借這次斷糧把咱們全埋在這兒。」

陸霄替我攏緊大氅,眼神冷得像冰。

「紙筆。」

「再取八百里加急封蠟。」

我靠在榻邊,看着他提筆落字。

第一行。

參奏朝中奸黨構陷鎮國公府。

第二行。

參奏漠北沈軍侯麾下小將,冒領軍功,串聯外線。

墨跡未乾。

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。

封蠟「啪」地一聲,重重按在奏狀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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