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和法醫男友宋祁在一起後,我成了他和醫生青梅林夏中間插不上話的邊緣人。
喫牛排時,他們會一起刀叉比劃,津津有味地討論肌肉的走向和創傷面的縫合。
我發高燒,渾身發冷,他們卻相視一笑,用專業的口吻調侃我的病情。
在他們眼裏,除了死亡,我所有的難受都叫"無病呻吟"。
所以我出車禍重傷那天,打通電話時,換來的依然是他們的敷衍。
電話那頭,林夏嚼着烤串,一邊輕笑:
"出車禍?聽這中氣十足的哭聲,氣道沒阻塞,胸腔沒大出血,死不了。"
宋祁在旁邊跟着輕嗤了一聲:
"念慈,別鬧了,今天工作很累。你只是個小骨折,自己找護士打個石膏就行了。"
說完,他毫不猶豫地掛斷了電話。
護士拿着單子走過來,看着我孤零零的樣子,眼神憐憫:
"家屬還沒來嗎?馬上要手術了,得有人簽字。"
我用完好的左手接過筆,毫無遲疑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"不用等了。"
在他們眼裏,我的痛苦,還不如一具屍體來得有分量。
既然如此,這段擁擠的三人關係,我不參與了。
......
"欒念慈的手術同意書,是她自己籤的字。"
護士把病歷本遞給值班醫生的時候,語氣裏帶着一點不可思議。
值班醫生掃了一眼簽名欄,皺了下眉:"家屬呢?"
"沒有家屬。"
我躺在急診的推牀上,聽見這段對話,沒甚麼反應。
右腿從膝蓋以下是腫脹的、變形的,疼痛已經過了最尖銳的那一波,變成一種鈍鈍的、持續的痠麻。
倒是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,是剛纔簽字時筆尖滑了一下。
手術室的燈亮了。
麻醉師過來跟我確認信息,問我叫甚麼名字,今年多大,有沒有藥物過敏。
我一條一條地回答,聲音很穩。
他大概覺得我太平靜了,多看了我一眼:"有人陪你嗎?術後需要人照顧。"
"我自己可以。"
他沒再說甚麼,推着我進了手術室。
無影燈很亮,晃得我閉上了眼。
麻藥打進去的時候,我腦子裏閃過的不是宋祁的臉,是他掛斷電話之前那聲輕嗤。
那種聲音我太熟了。
每次我說不舒服,他都是這個反應。
上個月我扁桃體發炎,腫得吞口水都疼,他下班回來看我裹着被子縮在沙發上,第一句話是——
"體溫多少?"
我說三十八度五。
他把外套掛好,語氣鬆下來:"那沒事,病毒性的,多喝水就行。"
林夏當時也在,坐在餐桌旁邊幫他整理案卷。
她頭都沒抬:"念慈姐,三十八度五根本不用吃藥,你要是在我們科室,這種體溫護士連體溫計都懶得給你拿。"
宋祁笑了一聲,像是被她逗到了。
那天晚上我自己煮了粥,自己吃了退燒藥,自己把溫度計夾在腋下等了五分鐘。
三十九度二。
我沒再跟他們說。
因爲我知道說了也沒用。在他們的世界裏,不流血的傷口不算傷口,不致命的病症不值得被重視。
手術做了兩個小時。
醒過來的時候,病房很安靜,窗簾拉着,走廊的燈光從門縫漏進來一條細線。
右腿打了鋼板,裹着厚厚的繃帶,抬都抬不起來。
我摸了摸牀頭櫃,手機還在。
屏幕上有三條消息。
一條是外賣平臺的優惠推送。
一條是我媽問我週末回不回家喫飯。
一條是宋祁發的,時間是晚上十一點二十三分,距離他掛斷我電話已經過去了五個小時。
"到家了嗎?明天我休息,想喫甚麼我做。"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他甚至不知道我在醫院。
或者說,他壓根沒把我出車禍這件事當回事。
在他的認知裏,我頂多就是擦破了皮、扭傷了腳踝,回家貼個膏藥就好了的那種程度。
因爲林夏替他做了判斷——氣道沒阻塞,胸腔沒大出血,死不了。
他選擇相信林夏,而不是正在哭着求他來的我。
護士進來查房,換了引流袋,又幫我調了一下吊針的滴速。
"疼的話按這個按鈕,鎮痛泵會自動給藥。"
她指了指牀邊的一個白色小盒子。
我說謝謝。
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,最終還是說了:
"你男朋友......真的不來嗎?你這個手術不小的,股骨幹骨折,鋼板內固定,術後頭三天最好有人陪護。"
我笑了一下。
"他不知道我做了手術。"
護士愣住了。
那個表情我讀得懂——不是同情,是困惑。
她不理解一個人怎麼會出了車禍、做了手術,連男朋友都不知道。
我也不想解釋了。
手機屏幕還亮着,宋祁那條消息下面,光標一閃一閃的。
我退出對話框,打開了另一個頁面。
國際航班。
單程票。
目的地那一欄,我打了三個字母,然後停下來。
病房的天花板很白,白得和手術室的無影燈一樣刺眼。
鎮痛泵滴答滴答地響,像一個不會停下來的倒計時。
我沒有按那個鎮痛按鈕。
不是不疼。
是我想清醒地記住這種疼。
記住宋祁掛斷電話時那聲輕嗤,記住林夏嚼着烤串說出的那句診斷,記住我一個人在手術同意書上籤下自己名字時,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宋祁又發了一條:"怎麼不回消息?睡了?"
我把手機翻過去,屏幕朝下,扣在牀頭櫃上。
"沒睡。"
我對着空蕩蕩的病房說了這兩個字。
沒有人聽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