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 1 章

按我家的舊俗,新娘回門必須在日落前踏進孃家門。

且新郎必須親手提着兩隻大雁,寓意“從一而終,白頭偕老”。

下午四點,陸景和卻將車停在了高速服務區。

後座上的宋暖嬌滴滴地捂着肚子:

“景和哥,我胃好痛,想喝市區那家的老火粥。”

陸景和聞言,立刻就要掉頭。

我看着後座籠子裏已經奄奄一息的大雁,忍不住開口:

“陸景和,太陽馬上要落山了。”

“大雁如果死在回門路上,我爸媽會覺得很不吉利。”

陸景和滿臉煩躁地斥責我:

“死就死了,大不了我多給你家打十萬塊錢!”

“暖暖的胃病拖不得,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物質又迷信?”

他強行掉頭回市區,兩隻大雁在籠子裏撲騰了幾下,徹底斷了氣。

陸景和忘了,我媽在把大雁交給他時,曾紅着眼眶說過一句老話:

“雁死半路,夫死妻散。”

“若是這雁沒活過日落,說明你們倆的緣分,也就走到頭了。”

既然老天爺都在提醒我這是一段孽緣,那我又何必強求。

......

“前面路口靠邊,我要下車。”

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,聲音出奇地平靜。

車廂裏瀰漫着那兩隻死雁散發出的腥氣。

陸景和從後視鏡裏瞥了我一眼。

“薛覓夏,你又鬧甚麼脾氣?”

“回門宴定在晚上六點,現在快五點了。”

“暖暖病成這樣,我先帶她去喝點粥怎麼了?”

他語氣裏的不耐煩毫不掩飾。

後座的宋暖立刻扯了扯陸景和的座椅。

“景和哥,別因爲我和夏夏姐吵架。”

“我忍忍就好了,你們先回孃家吧。”

她說着,還虛弱地咳嗽了兩聲。

陸景和眉頭擰得更緊。

“別說傻話,你的胃潰瘍發作起來要人命的。”

“她薛覓夏就是心太狠,滿腦子只有她那個破回門宴。”

我轉過頭,看着陸景和的側臉。

“停車。”

“你發甚麼神經?這裏是市區高架橋!”

“我說停車。”

我伸手去解安全帶。

陸景和猛地一腳剎車,把車停在導流線上。

後面的車瘋狂鳴笛。

“你是不是瘋了?”他衝我吼。

我推開車門,邁出一條腿。

“你帶她去喝粥吧,我自己打車回。”

陸景和愣了一下,隨後冷笑。

“行,長本事了。”

“你自己作的,待會兒遲到了別指望我替你向岳父岳母打掩護。”

我沒搭理他,直接下了車。

臨關門前,我看着後座那個竹編籠子。

“大雁死了,屍體你看着處理吧。”

“晦氣。”

陸景和罵了一句,一腳油門把車開走了。

黑色的邁巴赫很快匯入車流。

我站在高架橋的冷風裏,裹緊了身上的紅大衣。

十五分鐘後,我打到了一輛車。

到家的時候,天已經全黑了。

院子裏張燈結綵,親戚們坐滿了兩大桌。

我媽迎出來,往我身後看了看。

“夏夏,景和呢?怎麼就你一個人?”

“他公司有急事,來不了了。”

我說得很順口,像練習過無數次一樣。

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“回門這麼大的事,甚麼急事非得現在去?”

“大雁呢?按規矩得他親自提進來的。”

“死了。”

我端起桌上的一杯熱茶,喝了一口。

冰冷的手指終於有了一絲溫度。

親戚們立刻安靜下來,面面相覷。

大舅皺着眉開口。

“這叫甚麼事?哪有新婚回門新郎不到場的?”

“大雁也死了,這不是咒人嗎!”

我媽紅着眼眶拉住我的手。

“夏夏,你跟媽說實話,景和是不是欺負你了?”

“沒有,媽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他就是太忙了。”

晚宴喫得索然無味。

大家都在小聲議論,看我的眼神充滿同情。

我低頭扒着碗裏的白飯,食不知味。

手機亮了。

是陸景和發來的微信。

一張賬單截圖,十萬塊錢的轉賬記錄。

“錢打到你卡上了,算是給爸媽的賠罪。”

“暖暖要掛點滴,我今晚在醫院陪她,你自己住一晚。”

我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,笑了。

他覺得十萬塊錢,就能買斷我一生的尊嚴。

我點開朋友圈。

宋暖一分鐘前剛更新了一條狀態。

照片裏是一碗熱氣騰騰的海鮮粥。

背景是醫院高級病房的白色牀單。

旁邊還露出一截男人的手臂,腕上戴着我送的百達翡麗。

配文:“生病雖然難受,但有你陪着,連白粥都是甜的。”

我在那條朋友圈下面點了個贊。

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。

“媽,我喫飽了。”

我站起身,幫着收拾碗筷。

我媽嘆了口氣。

“夏夏,你們這纔剛結婚,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。”

“媽,日子是人過的。”

我端着盤子走進廚房。

溫水沖刷着手上的油膩。

大雁死了。

緣分盡了。

那就這樣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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