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 1 章

我怕坐船,暈得天旋地轉那種。

但爲了盛南星說的一生一次的挪威峽灣遊輪婚拍,我提前坐了無數次船,也吐了無數次。

出發前一天,她說她的學長沈清辭工作受挫,想散心,於是我們的蜜月成了三人行。

遊輪駛入峽灣那天,兩岸雪山夾着碧綠的海水,美得像神話。

攝影師就位,我穿着結婚禮服,套着外套在甲板等她。

她穿着白色婚紗出現了,卻先走向了船尾。

沈清辭在那裏暈船吐了,她蹲下去給他拍背、遞水、削蘋果。

婚紗的裙襬和膝蓋在溼漉漉的甲板上蹭出了深色的水漬。

“你等等,清辭難受,我照顧一下。”

我在甲板上站了三個小時。

峽灣最美的一段航程過去了,光線沒了,攝影師收了機器。

她發來消息:

“明天補拍吧,清辭還沒緩過來,我陪他一會兒。”

我脫下外套,搭在欄杆上。

藥效早過了,但我站在搖晃的甲板上,竟然一點都不覺得暈。

原來真正讓我天旋地轉的不是風浪,而是她給的患得患失。

到了停靠港,我拖着行李箱下了船。

峽灣很美,值得再來。

但下次的船票上,不會再有她的名字。

......

“顧致勳,別鬧脾氣了。”

我正把行李箱的拉桿抽出來,身後傳來了盛南星的聲音。

她的聲音永遠這麼溫和,連責備都像是在耐心地講道理。

我停下手裏的動作,轉過頭看着她。

她身上還穿着那套爲了拍婚紗照準備的白色婚紗。

只是裙襬的膝蓋處有一大塊深色的水漬,是她在甲板上爲了給沈清辭削蘋果跪出來的。

她身後一步的距離,站着沈清辭。

沈清辭身上裹着盛南星的黑色大衣,襯得那張臉更加蒼白脆弱。

“我沒鬧脾氣。”

我鬆開行李箱的拉桿。

“那爲甚麼不打招呼就自己下船?”

“大家都在出口找你。”

“大家?”

我扯了一下嘴角。

“你說的大家,是指你和你的學長嗎?”

沈清辭咬了咬下脣,往前挪了一小步。

“致勳,你別怪南星。”

“是我暈船太厲害,她爲了照顧我纔沒顧上你。”

他伸出修長的手,輕輕拉住盛南星的袖口。

“你要是生氣,衝我來就好。”

“別因爲我影響了你們的感情,那我真的萬死難辭了。”

盛南星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,動作自然又熟練。

然後她看向我,眉心聚起一條很淺的摺痕。

“清辭吐了一下午,胃裏甚麼都沒了。”

“你不能大度一點嗎?”

大度。

這個詞她這幾天說過無數次了。

從沈清辭突然帶着行李箱出現在機場,到他順理成章地住進我們隔壁的艙房。

再到今天,他霸佔了我的新娘,讓我一個人穿着單薄的禮服在甲板上吹了三個小時的冷風。

我都很大度。

大度到,我現在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。

“所以呢?”

我看着她衣領上蹭到的一點水漬印。

“所以你現在跟我們回酒店,把入住辦了。”

她走過來,習慣性地想替我拿行李。

我往後退了半步,避開了她的手。

她的手僵在半空中,眼神裏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錯愕。

“我自己可以拿。”

峽灣小鎮的預訂酒店大堂裏,暖氣開得很足。

沈清辭卻依然瑟瑟發抖,整個人幾乎要靠在盛南星的肩膀上。

盛南星走到前臺,拿出了兩本護照。

“你好,我們預訂了一間蜜月海景套房,和一間普通單人房。”

她轉頭看向我,語氣是很自然的商量口吻。

“致勳,清辭現在的身體狀況很差。”

“他需要泡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。”

我看着前臺牆上掛着的各個時區的時鐘,沒接話。

“那間蜜月套房裏有個大浴缸,還有暖牀服務,能不能先讓給他住?”

她補充了一句。

“反正我們回國後還要辦婚禮。”

“蜜月房以後多的是機會住,不差這幾天。”

沈清辭在旁邊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角,聲音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暈倒。

“南星,這怎麼好意思。”

“那是你們的蜜月房,我住單人房就好,我忍一忍沒關係的。”

“你那間單人房靠近電梯,晚上人來人往太吵了。”

“你工作受挫本來就輕度抑鬱,不能再受刺激。”

盛南星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。

她總是這樣,永遠在替別人着想,永遠有最無懈可擊的理由。

只是這個被妥帖照顧的別人,從來都不是我。

“好啊。”

我淡淡地開口。

盛南星愣了一下,似乎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。

平時如果遇到這種事,我總會委屈地跟她爭辯幾句,最後再被她用“大局爲重”壓下來。

“你同意了?”

她看着我的眼睛。

“嗯,把房卡給他吧。”

我走向前臺,用流利的英語對服務員說。

“麻煩幫我新開一間單人房。”

“要離那間蜜月套房遠一點的。”

服務員很快辦好了手續,遞給我一張房卡。

“先生,在三樓走廊的最盡頭,非常安靜。”

“謝謝。”

我接過房卡,拖着行李箱走向電梯。

“顧致勳。”

盛南星在身後叫住我。

她快步走過來,擋在了電梯門前。

“你又開一間房是甚麼意思?”

“你不在普通單人房跟我一起住嗎?”

“那張牀太小,擠不下我們兩個。”

我看着電梯門上的反光,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。

“再說,你晚上肯定要隨時照顧你的學長,我怕你進進出出吵到我休息。”

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,眼神裏透出一絲審視。

“你說話非要這麼夾槍帶棒嗎?”

“我都說了,他只是學長,現在是病人。”

叮的一聲,電梯門開了。

我越過她,徑直走了進去。

“隨便他是甚麼,我不關心了。”

我轉過身,按下樓層鍵。

“盛南星,祝你們今晚有個好夢。”

電梯門在盛南星微微放大的瞳孔中緩緩合上。

回到房間,我把行李箱推到角落,沒有打開。

我走到窗邊,看着外面峽灣夜色中搖晃的漁火。

手機振動了一下。

是盛南星發來的微信。

“你今天太讓我失望了,我以爲你是個成熟懂事的人。”

我看着屏幕上的黑底白字。

十分鐘前,我還會因爲這種話感到一陣窒息的刺痛。

現在,我只覺得疲憊。

我沒有回覆,直接退出了聊天界面。

點開航空公司的軟件,查了一下明天飛往巴黎的航班。

明天有一班直飛。

我輸入了護照信息,點擊了付款。

頁面跳轉,出票成功。

“你今天太讓我失望了。”

我又看了一眼她的那條消息。

手指懸在鍵盤上方,打下了三個字。

“我也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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