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第二天早上我下樓退房時,大堂裏很安靜。
陽光穿透落地窗,灑在休息區的沙發上。
盛南星坐在那裏,正低頭看着手機,手邊放着一杯冒着熱氣的咖啡。
聽到行李箱滾輪的聲音,她抬起頭。
“你去哪?”
她站起身,目光落在我的行李箱上。
“回國。”
我走到前臺,把房卡遞給服務員。
她快步走過來,攔在我面前。
“昨天不是說好了今天補拍婚紗照嗎?”
“攝影師都已經到了。”
她的語氣依舊平靜,只是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。
“不用拍了。”
我看着服務員辦理退房手續。
“顧致勳,你是不是鬧得有點過了?”
她壓低了聲音,儘量維持着她一貫的體面。
“清辭昨天折騰到半夜才睡着,我現在連早飯都沒喫就在這裏等你,你到底還在不滿意甚麼?”
我接過服務員遞回來的水單,摺好放進包裏。
“我沒有不滿意,我只是不想拍了。”
“不想拍了?”
她彷彿聽到了甚麼荒謬的笑話。
“你知道這次的攝影師我預約了多久嗎?”
“那你就留着自己拍吧,反正你的學長也沒有帶女伴,剛好湊一對。”
“你簡直不可理喻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氣,似乎在極力壓制自己的情緒。
“行,你不想拍就不拍。”
“機票是後天的,這幾天我們在鎮上轉轉,當是散心。”
“我買了今天中午的機票。”
我繞開她,向大門外走去。
她愣在原地,幾秒後才追上來。
“你買的飛哪裏的機票?”
“巴黎。”
“巴黎?”
她皺起眉頭。
“你去巴黎幹甚麼?”
“轉機。”
我隨口編了一個理由。
一輛出租車停在酒店門口,我拉開車門。
“顧致勳。”
她伸手按在車門上,力道不大,但足夠阻止我關門。
“如果你非要用這種方式來引起我的注意,那你的目的達到了。”
她看着我的眼睛,語氣又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包容。
“我向你道歉,昨天確實冷落了你。”
“回國後,我給你買你之前看中的那塊手錶。”
她以爲這只是一場拉鋸戰。
只要她稍微低頭給個臺階,我就會像過去無數次那樣,感激涕零地順着臺階走下來。
“不用了。”
我看着她按在車門上的手。
“手拿開。”
她沒動。
酒店門口傳來腳步聲。
沈清辭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休閒毛衣,臉色依然有些蒼白,快步走了出來。
“南星,怎麼了?”
“致勳這是要去哪?”
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行李箱,眼眶瞬間紅了。
“致勳,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?”
“你要是實在不想看見我,我現在就走,絕不打擾你們。”
他說着就要往回走。
盛南星立刻鬆開了按着車門的手,轉身拉住他的胳膊。
“你胡鬧甚麼?”
“你現在這身體能去哪?”
趁着她轉身的間隙,我關上了車門。
“去機場。”
車子平穩地駛出酒店車道。
我從後視鏡裏看到,盛南星正低頭對着沈清辭說着甚麼,手還扶在他的肩膀上。
她連轉頭看一眼出租車都沒有。
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後,我在戴高樂機場轉機回了國。
推開婚房大門的那一刻,屋裏靜得讓人發慌。
這是我和盛南星一起挑的房子。
兩百平的大平層,客廳有一整面牆的落地窗,能看到城市的江景。
我把行李箱放在玄關,換了拖鞋。
走到客廳,我停住了腳步。
茶几上放着一個灰色的馬克杯,杯口還殘留着一點沒洗乾淨的咖啡漬。
那是沈清辭的杯子。
沙發上搭着一條男士羊絨圍巾。
也是沈清辭的。
出發去挪威前,沈清辭說自己的出租屋空調壞了,房東出差修不了。
盛南星便理所當然地把他接到了這裏。
“他一個病人,抑鬱症剛有好轉,住那種沒空調的房子會出事的。”
當時她是這麼說的。
於是他在這間婚房裏住了半個月。
我走到茶几前,拿起那個灰色的馬克杯。
手一鬆。
啪。
杯子砸在大理石地面上,碎成了幾瓣。
我找來掃帚,把碎片掃進垃圾簍。
然後把沙發上的圍巾、客衛洗手檯上的男士護膚品、鞋櫃裏的男士拖鞋。
只要是屬於沈清辭的東西,我統統裝進了一個黑色的垃圾袋裏。
打包好後,我提着垃圾袋走到門外,扔進了樓道的垃圾桶。
回到屋裏,我看着空出來的那些位置。
心裏沒有想象中的報復快感,只有一種終於打掃完衛生的輕鬆。
我走到書房,拉開抽屜,拿出了那個紅色的房產證。
房子是盛南星付的首付,貸款我們一起還。
我把房產證拍了張照片,發給了我的律師朋友。
“幫我擬一份財產分割協議。”
“這套房子我不要,把我這兩年還貸的部分折現給我就行。”
發完消息,我開始收拾屬於自己的東西。
我的東西並不多。
幾套換洗的衣服,幾本專業書,一臺筆記本電腦。
連一個二十寸的行李箱都沒裝滿。
傍晚的時候,盛南星發來了一條微信。
“我已經讓人把婚紗照的定金退了。”
“你現在冷靜下來了嗎?”
我看着屏幕,把那條消息左滑,點擊了刪除。
然後把這間屋子的備用鑰匙,放在了玄關的鞋櫃上。
“明天去試結婚禮服,你別遲到。”
她緊接着又發來第二條。
看來她是真的以爲,我買機票提前回國,只是爲了跟她賭氣。
我看着行李箱。
“好。”
我回復了一個字。
試完最後一次禮服,這場八年的荒唐,也該徹底結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