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婚禮前三天,未婚夫出差乘坐的航班在雷暴中失聯。
我冒雨趕往機場,途中遭遇車禍,右耳全聾,左耳也只剩微弱聽力。
醒來後,他平安無事地站在病房裏。
身後還跟着我懷孕兩個月的妹妹。
“沈知微,我坦白,我沒在那架飛機上,撒謊說去京市出差也只是爲了陪她過生日。”
“我給你一場婚禮,給她愛,很公平。”
我聽不見他的聲音。
只能盯着他的嘴脣,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。
當晚,我拔掉輸液針,翻出醫院後門。
六年,沒回過頭。
再重逢,是在一場聽障兒童畫展上。
他穿過人羣叫住我,眼眶通紅,像是攢了滿肚子的話要說。
我抬頭看他,只覺得噁心。
1
我再一次見到周敘白,是在一場聽障兒童畫展上。
我正蹲在地上,替一個小女孩整理歪掉的助聽器,身後忽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。
聲音透過機器傳進左耳,模糊又失真。
“沈知微?”
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。
小女孩仰起臉,朝我打手語。
“老師,有人在叫你。”
我替她重新戴好助聽器,才慢慢站起身。
周敘白站在幾米外,身邊跟着沈清梨。
六年過去,他似乎沒有太大變化。身形依舊挺拔,眉眼仍是我熟悉的輪廓,只在看清我耳後的助聽器時,臉色迅速白了下去。
沈清梨牽着一個五歲左右的小男孩。
孩子手裏抱着我的繪本,封面上印着兩個字。
微光。
那是我成爲繪本作者後使用的筆名。
沈清梨低頭看了看繪本,又看向我,神情裏滿是錯愕。
“你就是微光?”
她的聲音太輕,我沒有聽清。
周敘白向前走了兩步,站到我的左側。
這是從前留下的習慣。
我上大學時右耳發炎,他總愛站在我左邊說話。他說這樣離心臟近,講的情話能更快被我聽見。
後來我徹底失去右耳聽力,他卻一次也沒有站對過位置。
“知微,真的是你。”
這一次,我看懂了他的口型。
我點了點頭,客氣地問:“兩位是來看畫展的嗎?”
周敘白怔住了。
他似乎沒有料到,我會用這樣平靜的語氣跟他說話。
沈清梨牽着孩子走過來,眼眶漸漸發紅。
“這是小嶼。”
她把男孩往我面前推了推。
“他特別喜歡你的繪本。知道今天有籤售,鬧了很久,非要讓我們帶他來。”
男孩仰頭看我。
“老師,我最喜歡小鯨魚。”
他的聲音清脆,我只能捕捉到零散的音節。
我看着他的嘴脣,猜出了大概意思,彎腰在繪本上籤下名字,又畫了一條小鯨魚。
孩子很高興,抱着繪本跑到展板前看畫。
他並不知道,面前這個人曾經差一點成爲他的姨媽。
更不知道,他的母親穿着我挑選的婚紗,嫁給了原本要娶我的男人。
周敘白一直盯着我。
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耳朵上,也能感受到他想問些甚麼。
可我已經不想再陪他們回憶過去。
我轉身準備離開,手腕卻被人握住。
周敘白的掌心很熱。
我低頭看了一眼,他像被燙到一樣鬆開手。
“你的耳朵......這些年還是沒好嗎?”
他的嘴脣動得很慢,似乎怕我看不明白。
我摸了一下耳後的助聽器。
“右耳全聾,左耳重度聽損。”
周敘白的手指僵在身側。
沈清梨也紅了眼,低聲說了句甚麼。
我沒有聽清,也不想讓她再說一遍。
可她向前一步,固執地擋住了我的去路。
“姐姐,對不起。”
這三個字,我看得太清楚了。
六年前,她也站在病牀旁,對我說過同樣的話。
那時我的耳邊一片死寂。
她哭得肩膀發抖,嘴脣一張一合,周敘白把紙遞到我眼前。
紙上寫着:
【清梨懷孕了。】
【孩子是我的。】
【婚禮取消吧。】
如今她又來向我道歉。
彷彿只要說出這三個字,我失去的聽力、七年的感情,還有我在車禍現場流過的血,都能被輕輕揭過去。
我移開視線。
“畫展還沒結束,我要工作。”
沈清梨攥住衣角。
“我們找了你很久。”
“找我做甚麼?”
她愣了一下。
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問:“看看我有沒有死在離開港城的路上嗎?”
她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。
周敘白皺起眉,似乎想替她說話。
遠處忽然有人朝我打手語。
“知微,採訪要開始了。”
我抬起手,回了一句。
“馬上來。”
周敘白看着我的手,臉上的神情有些茫然。
他不懂手語。
哪怕我這個前未婚妻被他害的幾近聽力全失,他也沒想去去學。
我從他們身邊走過時,他再次叫住了我。
“知微,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?”
我沒有回頭。
後面的小女孩追上來問我,那個叔叔是誰。
我笑了笑,抬手告訴她。
“一個已經不重要的人。”
可我沒有想到,第二天,周敘白會找到我的工作室。
還帶來了我們曾經的婚戒。
2
工作室開在一條安靜的老街上。
一樓是繪本教室,二樓是我的畫室。
我每週會抽出兩個下午,免費教聽障孩子畫畫。剩下的時間用來創作繪本,偶爾也接一些出版社的插畫工作。
周敘白來的時候,我正在二樓改稿。
助理把手機遞給我,上面寫着:
【樓下有位周先生,說是你的舊友。】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幾秒,讓她放他上來。
有些話,總要說清楚。
周敘白走進畫室時,手裏拿着一隻深藍色絲絨盒。
我一眼認出了它。
當年挑婚戒時,他拉着我在商場裏看了一整個下午。
我嫌鑽石太貴,挑了一對很簡單的素圈。
他卻把鑽戒偷偷買了下來,求婚那晚套在我的手上,笑着說:“沈知微,我努力賺錢,就是爲了讓你捨得喜歡貴一點的東西。”
那時我真的以爲,他會愛我很久。
周敘白把盒子放到桌上。
打開後,裏面躺着那枚我丟在病房裏的戒指。
“我一直留着。”
我看了兩眼,低頭繼續修改畫稿。
“你太太知道嗎?”
他的神情僵了一下。
“我和清梨最近在分居。”
“那也是你們的事。”
周敘白繞到桌子另一邊,試圖讓我看清他的嘴脣。
“知微,當年的事情,我欠你一個解釋。”
我抬起眼睛。
“你解釋過了。”
六年前,在那張紙上。
他寫得很清楚。
他和沈清梨在一起已經半年。
她懷孕了。
他會對孩子負責。
他還寫了一句:
【你現在身體不好,情緒不能太激動。等你出院,我們再談。】
我盯着那張紙看了很久,才罵了一句:
“滾。”
他沒有滾。
他站在病牀前勸我冷靜,說車禍已經發生,追究誰對誰錯改變不了結果。
我聽不見他的聲音,只能看見他的嘴脣不停張合。
沈清梨則躲在他身後,哭着撫摸自己的小腹。
他們一前一後,像一對被我拆散的苦命鴛鴦。
我纔是那個不肯接受現實的壞人。
周敘白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那天不該騙你說我坐了那趟飛機。”
“我也沒有想到,那趟航班會遇到雷暴。”
“我的手機當時沒電了,等我看到新聞,已經是第二天早上。”
我放下筆,抬頭看着他。
“你的手機沒電,所以你和沈清梨在度假酒店住了一夜。”
他的臉色一變。
我繼續問:“酒店裏也沒有充電器嗎?有的,只是你覺得不重要。”
“知微......”
“你給我發過登機牌截圖。”
他張了張嘴。
“那是之前訂的票,我後來臨時改了行程。”
“爲甚麼改?”
答案我們都清楚。
那天是沈清梨的生日。
她說自己情緒不好,想去海邊散心。
周敘白便用了蹩腳的藉口從我身邊離開,開車陪她去了臨海市。
他怕我發現,仍舊告訴我,他已經登機。
巧合的是,他原本要乘坐的航班遇上強雷暴,起飛後短暫失聯,迫降到另一座城市。
新聞出來時,我給他打了四十多個電話。
一個也沒有接通。
我從郊區的婚紗工作室趕往機場。
暴雨太大,對面車道上的貨車失控,撞破護欄,直直衝向我乘坐的網約車。
車翻出去時,我腦子裏仍舊只有一個念頭。
若周敘白死了,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。
不過是婚紗而已,我和他這麼多年的感情,爲甚麼非要因爲這點小事同他鬧?
我甚至來不及害怕,便失去了意識。
再次醒來,世界已經安靜了。
醫生拿着寫字板告訴我,顱骨骨折傷到了聽覺神經。
右耳永久性失聰。
左耳也不容樂觀。
我沒有哭。
我在紙上問的第一句話是:
【G8271的乘客都救回來了嗎?】
醫生看了很久,才寫道:
【那趟飛機沒有墜毀,已經安全迫降。】
我又問:
【周敘白呢?】
護士替我聯繫了家屬。
兩個小時後,他終於來了。
他身上穿着我沒見過的白色襯衣,衣領上沾着一點粉色口紅。
沈清梨跟在他身後。
她手上戴着一條貝殼手鍊。
後來我在她的朋友圈裏也見到了那條手鍊。
照片拍攝於臨海市的海灘,配文是:
【最難過的時候,幸好有人一直在。】
發佈時間,正是我被推進手術室的那個夜晚。
周敘白順着我的視線看向那枚婚戒。
“我這些年一直很後悔。”
“後悔甚麼?”
“後悔騙你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你該後悔的事情太多了。”
他眼眶泛紅。
“我和清梨的婚姻並不幸福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我後來才發現,我一直愛的人是你。”
我拿起那隻戒指盒,遞迴他手裏。
“周敘白,你還記得醫生說我失聰以後,你做的第一件事嗎?”
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。
當然記得。
我剛從手術室出來,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到。
他站在我的病牀邊,把婚禮取消的消息寫在紙上。
他甚至沒有握一下我的手。
我把戒指盒放進他的掌心。
“我失去聽力的時候,你選擇離開。”
“如今你婚姻不幸福,又拿着戒指回來。”
“你想要的從來不是我。”
“你只想讓自己好受一點。”
周敘白的嘴脣顫了顫,久久說不出話。
我按下桌邊的呼叫鈴,讓助理送客。
他被請出門前,忽然回頭。
“知微,你這些年一直沒有結婚,對嗎?”
我沒有回答。
他卻像抓住了某種希望,眼睛重新亮起來。
“你心裏還有我。”
門在他面前關上。
我看着桌上的舊照片,忽然覺得很荒唐。
原來六年過去,他依舊覺得我離開港城、不談過去,是因爲捨不得他。
當天晚上,沈清梨給我發來一條短信。
【姐姐,我們見一面吧。】
【敘白準備和我離婚。】
【他說,他想重新追你。】
3
我沒有回覆沈清梨。
她卻在第三天下午等在工作室門口。
那天剛下過雨,她穿着一條白色長裙,肩膀單薄,臉色也比從前憔悴許多。
沈清梨從小身體就不好。
她比我小三歲,是父親再婚後帶回來的女兒。
繼母嫁進沈家那年,她剛滿六歲,患有先天性心臟病。父親總說她可憐,讓我這個做姐姐的多讓着她。
新裙子先給她。
喜歡的樂器讓給她。
連大學志願也要顧及她的情緒。
我曾經並不覺得委屈。
沈清梨總是很細心,她記得我愛喫甜,記得我怕黑,記得我害怕打雷,只要一打雷,無論她在哪,總會第一時間出現在我身邊,捂住我的耳邊,很認真的告訴我,她會保護我。
那時候父親工作忙,繼母要照顧家裏,沈清梨每次住院,都是我陪在她身邊。
她怕打針,我就握着她的手。
她晚上睡不着,我就在病牀邊給她講故事。
她第一次見到周敘白,也是在醫院。
那時我和周敘白剛剛戀愛。
他提着水果來接我,看見沈清梨後,溫和地喊了一聲妹妹。
後來這一聲妹妹,叫了整整七年。
沈清梨站在工作室門外,朝我說了很多話。
隔着玻璃,我看不清她的口型。
我讓助理把她帶進來,聲音很冷:
“有話打字。”
她的眼睛紅了一圈。
【你現在連我的聲音也不願意聽了嗎?】
我嘲諷的看着她:
“拜你們所賜,聽不見聲音了。”
她怔愣了許久。
大概直到此刻,她才真正意識到,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沈知微了。
我聽不到她帶着哭腔的解釋。
聽不到她委屈地喊姐姐。
也聽不到父親在旁邊勸我,說清梨身體弱,讓我別跟她計較。
沈清梨低頭打字。
【敘白最近一直在找你。】
【他回家以後就提出分居,還說會盡快處理離婚。】
我看完,把手機還給她。
“這和我無關。”
她沒有接,直接開口說話。
我只能捕捉到幾個詞。
“六年......孩子......家庭......”
她說得越來越快,眼淚不斷往下掉。
我戴上眼鏡,認真辨認她的嘴脣。
“你已經毀掉我的婚禮,難道還要毀掉我的家庭嗎?”
我終於看明白了。
六年前,她也是這樣問我的。
那時父親把我從病牀上扶起來,讓我籤取消婚禮的協議。
沈清梨站在牆邊,哭着說:“姐姐,我知道對不起你,可孩子已經來了。敘白說他會負責,你難道真要讓孩子一出生就沒有爸爸嗎?”
我剛剛失聰,還沒學會讀脣。
她說得太快,我聽不到。
繼母便將每句話寫給我看。
父親在旁邊補了一句:
【你們的婚禮可以取消,清梨肚子裏的孩子等不了。】
我看着他們,忽然很想笑。
我的婚禮已經籌備了半年。
請柬發了。
婚紗做好了。
新房裏還放着我和周敘白一起挑選的傢俱。
所有人都知道三天後我要結婚。
可在他們眼裏,這些都能等。
沈清梨肚子裏的孩子等不了。
周敘白也勸我。
【事情已經發生了。】
【知微,你先接受現實。】
最後那份協議,我簽了。
我還在末尾添了一行字。
【以後,你們不用再來看我。】
父親以爲我說的是氣話。
周敘白也以爲,等我的情緒穩定,他還有機會補償我。
他們沒有想到,我當晚便聯繫轉院,獨自離開了港城。
我看着眼前的沈清梨。
“你的家庭是我毀掉的嗎?”
她哭着搖頭。
“可你回來以後,一切都變了。”
“我沒有回來找你們。”
“畫展是我辦的,工作室是我開的。這座城市也不是你們家的。”
她咬住嘴脣。
“敘白一直忘不了你。”
“那是你們夫妻之間的問題。”
“他保存着你的戒指,喝醉以後也會叫你的名字。小嶼出生那天,他坐在產房外,看的還是你們以前的照片。”
她的聲音越來越激動。
我關掉助聽器。
世界立刻安靜下來。
我看着她哭,看着她嘴脣飛快開合,看着她像很多年前那樣,把周敘白所有的選擇都歸到我身上。
等她說完,我重新打開助聽器。
“沈清梨,你當年告訴我,你和周敘白是真心相愛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既然是真心,六年後他還愛不愛你,應該由你們自己負責。”
我把手機推回她面前。
“別再來找我。”
她站起身,手指緊緊攥着包帶。
走到門邊時,她忽然轉過頭。
“你是不是已經有別人了?”
我沒有回答。
她盯着我左手無名指。
那裏空空的。
她像是鬆了一口氣,又像是更加不安。
“姐姐,敘白說,他只要離婚,你就會原諒他。”
我抬眼看她。
“是嗎?”
當天傍晚,周敘白又打來電話。
我沒有接。
他便發來一段很長的文字。
【清梨告訴我,她來找過你。】
【我已經決定離婚。】
【六年前我選錯了一次,這次我想選你。】
我看完,刪除了消息。
晚上九點,我結束工作下樓。
老街盡頭停着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。
周敘白站在車邊等我。
雨又開始下了。
他撐着傘向我走來,像七年前每一個接我下班的夜晚。
可他不知道。
有個人已經站在屋檐下,等了我整整兩個小時。
4
陸聞舟手裏提着一盒栗子蛋糕。
他看見我下樓,先抬手做了一個手勢。
“忙完了?”
我點點頭,走到他身邊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
他用手語回答:“今天是我們領證一週年。”
我這纔想起日期。
工作室最近準備新書發佈會,我連續忙了半個月,連紀念日都忘得乾乾淨淨。
陸聞舟抬手敲了一下我的額頭。
動作很輕。
“所以我來提醒你。”
周敘白站在不遠處,視線落在我們的手上。
他看不懂手語,卻能看懂陸聞舟替我攏好圍巾時的熟稔,也能看懂我臉上的笑。
我和陸聞舟結婚一年。
在此之前,我們認識了四年。
我離開港城後,先去了南方一座陌生城市做康復。
聽力受損最嚴重的那半年,我幾乎無法正常交流。
助聽器裏傳來的每個聲音都尖銳、混亂。
水龍頭的聲音像鐵皮摩擦。
汽車鳴笛像釘子扎進腦子。
人說話時,所有字混在一起,我看着他們的嘴脣,仍舊猜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最初那段時間,我不敢出門。
超市收銀員問我要不要袋子,我聽不清,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。
後面排隊的人催促,我也聽不到。
直到對方不耐煩地推了我一下,我才意識到,所有人都在看我。
我逃出超市,在街邊哭了很久。
我曾經以爲,失戀已經是很痛苦的事情。
後來才明白,當一個人連世界的聲音都被奪走,愛情反而成了最容易被放下的東西。
我開始學手語,學讀脣,重新練習發音。
以前隨口就能說出的詞,我需要對着鏡子重複幾十遍。
我也重新拿起畫筆。
畫畫不需要聽見。
紙張不會因爲我反應慢而露出不耐煩。
色彩也不會在我看不清口型時轉身離開。
第一本繪本出版後,我去了當地的聽障兒童中心做分享。
陸聞舟是那本書的責任編輯。
他第一次見到我,完全不會手語。
分享會結束後,他拿着手機走過來,上面寫着:
【我說話很快,你可能看不清。以後溝通,我們可以打字。】
三個月後再見面,他已經會用手語介紹自己。
動作很生疏,連名字都比錯了。
我笑了很久。
他也跟着笑,問我哪裏錯了。
陸聞舟從未把我當成需要被拯救的人。
他會提醒餐廳服務員站到我左邊,也會在我聽不清時耐心重複。
他不會搶着替我回答所有問題。
有人對着他詢問我的需求時,他總會指指我。
“你可以直接問她。”
他學手語,只爲方便溝通。
他陪我做康復,卻從不保證我一定能重新聽見。
他也從未說過,會照顧我一輩子這種話。
求婚那天,他打了一段很長的手語。
“沈知微,我很喜歡現在的你。”
“以後也許會遇到很多困難。”
“我們可以一起解決。”
我答應了。
領證時,我們都沒有通知港城的人。
我不願讓過去闖進新的生活。
陸聞舟也尊重我的選擇。
周敘白撐着傘走到我們面前。
他的目光從陸聞舟臉上移到蛋糕盒,最後落在我身上。
“他是誰?”
我站在陸聞舟左邊,平靜地回答:“我丈夫。”
雨聲落進助聽器裏,變成雜亂的轟鳴。
可我仍舊看清了周敘白的每一個反應。
他的瞳孔猛地收緊,握住傘柄的手也在發抖。
“丈夫?”
“我們結婚一年了。”
“你沒有戴戒指。”
“畫畫不方便,我很少戴。”
陸聞舟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盒子,打開後,裏面正是我的婚戒。
我伸出手。
他低頭替我戴上。
整個過程裏,周敘白一直站在雨中。
他手裏也拿着一隻盒子。
裏面裝着六年前的那枚戒指。
兩枚戒指隔着幾步距離,一新一舊。
像兩段永遠無法重疊的人生。
周敘白的嘴脣動了幾次。
“你真的結婚了?”
我點頭。
他忽然看向陸聞舟。
“你知道她以前的事嗎?”
陸聞舟很平靜: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她差點和我結婚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也知道她的耳朵是因爲我......”
陸聞舟打斷他。
“她的耳朵受傷,是因爲一場車禍。”
周敘白臉色發白。
陸聞舟繼續說:“而那場車禍,是因爲曾經她真的愛過你。這隻能說明,知微對待感情勇敢又認真。至於你做過甚麼,她願意告訴我多少,我就知道多少。”
他沒有指責周敘白,也沒有擺出勝利者的姿態。
他只是撐開另一把傘,站到我的右側,替我擋住傾斜的雨。
他知道,我左耳需要聽見周圍的聲音。
所以無論走路還是並肩站立,他總會把更安全的位置留給我。
周敘白也曾知道這個習慣。
後來忘了。
我們準備離開時,他忽然拉住我的袖口。
“知微,我不知道你結婚了。”
我抽回手。
“現在知道了。”
“如果我早點找到你......”
“不會有如果。”
他的眼眶徹底紅了。
“我已經準備和清梨離婚。”
“你離不離婚,都和我無關。”
“我可以重新追你。”
陸聞舟站在旁邊,沒有插手。
他把選擇留給我。
我看着周敘白,忽然想起七年前的一個夜晚。
那時我們剛剛訂婚。
他抱着我說,無論發生甚麼,他都會選我。
後來真正需要選擇時,他選擇了沈清梨。
如今他又站在我面前,聲稱要爲了我離開她。
我終於明白,他從未學會怎樣愛一個人。
他只是不斷奔向當下最能滿足自己情緒的那一個。
我說:“周敘白,六年前,你爲了沈清梨推開我。”
“現在又準備爲了我推開她。”
“你覺得這是深情嗎?”
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我轉身走進雨裏。
陸聞舟跟上來,傘穩穩罩在我頭頂。
走出很遠後,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周敘白還站在原地。
他手裏的舊戒指掉進了積水裏。
可真正讓我意外的是,第二天,父親也來了。
他帶來了一份人工耳蝸手術同意書。
簽字欄上,已經寫好了周敘白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