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大學開學第一天,我在校園牆刷到了男友和閨蜜的合照。
九宮格里的照片,全是畢業旅行時我替他們拍的合照。
他們互相看着彼此,笑的眉眼彎彎。
投稿人稱是他們高中同學,感嘆自高中起就嗑的cp終於成真了。
在一堆祝福裏,有人問擠在最後一張角落裏的女生是誰。
閨蜜唐梔在下面回覆:“是我閨蜜,她性格內向,平時就喜歡黏着我們。”
周敘白緊接着回覆了一句:“嗯,有點煩。”
五分鐘後,周敘白打來電話,語氣很淡:
“我也沒想到會有人把我和唐梔的朋友圈發出去。”
“大學纔剛開始,不能讓唐梔丟面子,你乖一點,別瞎胡鬧。”
我沉默的看着手機裏的相冊,每一張,都是他們在打打鬧鬧,而我站在一旁。
既然如此,這場三個人的戀愛,我不奉陪了。
1
那條校園帖已經有了上千條評論。
標題寫着:
【從校服到大學,我嗑了好幾年的cp終於在一起了!】
照片裏,唐梔穿着紅色吊帶裙,笑得熱烈明豔。
周敘白站在她身邊,低頭替她撥開被海風吹亂的頭髮。
兩個人隔着晚霞對視。
底下全是羨慕。
“這是甚麼校園偶像劇!”
“一起畢業旅行,又考進同一所大學,太甜了吧。”
“女生好漂亮,一看就是特別開朗的小太陽。”
“男生也是新生代表吧?俊男美女絕配!”
“不過,那女生閨蜜看着可不是甚麼善茬啊。眼神可一直盯着男生呢。希望女生長點心眼,別讓自己男友被閨蜜搶了。”
我盯着“小太陽”三個字看了很久。
以前,周敘白也這樣形容過唐梔。
高三元旦晚會,唐梔穿着禮服站在臺上主持。
她臨場忘詞,朝後臺的我眨了下眼。
我立刻舉起提前寫好的提示卡。
她順利接上,引來滿堂掌聲。
晚會結束後,周敘白看着她在人羣裏說笑,輕聲感嘆:
“唐梔走到哪裏都能發光。”
我抱着一沓主持稿站在他身旁。
那些稿子,全是我熬了三個晚上替她改的。
那時我只笑了一下。
“她一直很厲害。”
周敘白側過頭,捏了捏我的手指:
“你也有你的優點。”
“你安靜,懂事。”
我曾經把這句話當成誇獎。
如今才明白,在他眼裏,唐梔適合被人羨慕,而我只適合躲在人後。
宿舍門被推開。
三個新室友抱着軍訓服回來,看到我時,交談聲驟然停住。
其中一個短髮女生猶豫着開口:
“沈知微,校園牆裏說的那個閨蜜,是你嗎?”
“人家是情侶,你一直湊上去,不太好吧?”
我還沒回答,手機又震動起來。
唐梔給我發來一段語音。
她的聲音依舊輕快,甚至帶着熟悉的撒嬌。
“微微,評論區的人不瞭解情況,說話可能難聽了一點,你千萬別往心裏去。”
“我真的沒想到我隨手發的朋友圈,都有人截圖。”
“我們三個認識這麼久,以後還要在一個學校讀書,你可別因爲這點小事,弄得大家都難看呀。”
這點小事。
地下戀愛兩年,我卻成了他們愛情中不懂事的第三者。
原來只算一點小事。
我點開回復框,打下幾個字。
【晚上見一面吧。】
唐梔秒回:
【好呀!我就知道微微最講道理。】
後面跟着一個抱抱的表情。
我退出聊天頁面,將那條校園帖從頭到尾截了下來。
包括他們各種引導性的話語。
全部保存。
2
我和周敘白從高二開始戀愛。
高一剛入學時,我們三個人便成了朋友。
唐梔開朗外向,自來熟,軍訓第一天就能和全班人打成一片。
周敘白成績好,長得好,籃球賽和演講比賽都能拿獎,很快當上班長。
我話少,遇到陌生人時常常緊張,站起來回答問題都會臉紅。
唐梔總喜歡挽着我的胳膊,笑着向別人介紹:
“這是我們家微微,超級可愛,就是有一點社恐。”
她替我參加社團面試,替我去食堂佔位置,也會在聚餐冷場時主動把話題遞給我。
我一直很依賴她。
周敘白第一次向我表白,也是唐梔把他推到我面前。
那天放學後,教室裏只剩我們三個人。
唐梔靠在門口,笑嘻嘻地說:
“有些人寫了八百字情書,臨到頭又不敢拿出來。”
周敘白耳朵發紅,把信塞進我手裏。
“沈知微,我喜歡你。”
“你願不願意跟我在一起?”
我握着那封信,心臟跳得飛快。
後來我才知道,所謂八百字情書,前六百字是唐梔幫他在網上找的模板。
最後兩百字,是我高一作文裏寫過的一段話。
可那時,我依舊高興了很久。
學校抓早戀很嚴。
周敘白提出暫時保密,等高中畢業再公開。
“你臉皮薄,老師要是找你談話,你肯定受不了。”
“等上了大學,我一定在所有人面前向你告白。”
我相信了。
兩年裏,唐梔成了唯一知情的人。
她會幫我們傳紙條,會在老師走近時提醒,也會在周敘白惹我生氣後,替他來哄我。
每次三個人走在一起,她總是站在我們中間。
左邊挽着我,右邊拉着周敘白的書包帶。
有人起鬨他們像情侶時,她便看着我笑得前仰後合:
“拜託,他們甚麼眼神啊,周敘白這樣的冰塊臉,我才受不了!”
“我喜歡嘴甜、會哄人的,纔不像你這麼好養活。”
我也從未多想。
唐梔對誰都熱情。
她可以喝同學的飲料,搭男生的肩膀,體育課累了也會隨手抓住旁邊的人靠一會兒。
周敘白每次都說:
“她性格就這樣,你別太敏感。”
漸漸地,我連不舒服都不敢表現。
彷彿只要介意,就是內向、狹隘、玩不起。
高考結束,唐梔提議三個人去海邊畢業旅行。
她剛剛和校外認識的男生分手,抱着我哭了一夜。
“微微,我只剩你了。”
我替她擦乾眼淚,連夜整理攻略、訂酒店、搶車票。
周敘白原本不想去。
是我勸他:
“唐梔心情不好,我們陪陪她吧。”
他沉默幾秒,終於答應:
“行吧,看在你的面子上,就陪她這一次吧。”
出發前一晚,他還發來消息。
【旅行回來,我們就公開。】
【以後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。】
我把那兩句話截下來,存在戀愛相冊的第一頁。
現在,那本相冊成了我糾纏他們的罪證。
3
畢業旅行一共七天。
唐梔喜歡拍照。
到了海邊,她換上長裙,在沙灘上跑來跑去,不斷喊我。
“微微,幫我拍一張!”
“敘白也過來,我們拍個畢業紀念。”
起初是三人合照。
後來唐梔總嫌路人拍得不好:
“微微最會拍,她構圖特別厲害。”
於是我站到了鏡頭後面。
第一天,我替他們拍了二十七張。
第二天,四十一張。
到旅行結束,共享相冊裏有九十九張他們的雙人照片。
唐梔會挽着周敘白的胳膊,說只是爲了畫面自然。
她會靠在他肩上,笑着催我按快門。
周敘白偶爾露出不耐煩:
“還要拍多久?”
唐梔便扭頭向我告狀:
“微微,你男朋友欺負我!”
周敘白聽到“你男朋友”幾個字,神色纔會緩和。
我也因此放下戒心。
第三天傍晚,我們在海邊等落日。
我架好相機,跑回周敘白身邊。
唐梔卻搶先挽住他的手:
“微微,你先別過來!”
“正好試試雙人構圖,拍完我再給你們拍。”
我站在幾米外,腳步停住。
夕陽落在他們身上,確實很相配。
唐梔明豔,周敘白耀眼。
人羣經過時,不斷有人朝他們看。
我穿着簡單的白色襯衣,抱着相機站在遠處,像一個普通的隨行攝影師。
拍完後,唐梔興奮地跑過來。
“太好看了!”
“微微,你拍照這麼厲害,以後我和男朋友結婚,也請你當攝影師。”
周敘白掃了一眼照片,脣角微微揚起。
“你確實還是適合站在鏡頭後面給人拍照。”
我有些舒服:
“爲甚麼?”
他抬手碰了碰我的頭髮,語氣溫柔:
“你又不喜歡被人看。”
“拍照時多自在,也不用勉強自己跟陌生人交流。”
我遲疑着點了點頭。
那天夜裏,唐梔說失戀後睡不着,非要拉着我們去酒店天台喝酒。
她喝了兩罐啤酒,抱住周敘白的手臂哭。
“是不是外向的女生,就活該被人覺得不認真?”
“我明明也很想有人堅定地選擇我。”
周敘白低聲安慰:
“會有人選擇你。”
唐梔抬起溼潤的眼睛看他。
“真的?”
我坐在兩人對面,心裏隱約發悶,主動遞了一張紙巾過去。
“當然會。”
唐梔沒有接。
她盯着周敘白看了幾秒,忽然轉過來抱住我。
“還是微微對我最好。”
“以後無論發生甚麼,我們三個都要一直在一起。”
周敘白坐在旁邊,跟着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那時海風很大。
我沒看清他的表情。
旅行第五天,我發燒了。
凌晨醒來時,房間裏只剩我一個人。
牀頭放着退燒藥和一張紙條。
唐梔寫道:
【敘白說你需要休息,我們去看日出了,很快回來。】
我給周敘白打電話。
第一遍沒人接。
第二遍被掛斷。
兩個小時後,他們帶着一身海風回來。
唐梔臉頰泛紅,頭髮亂糟糟的。
周敘白外套的拉鍊只拉到一半,脖頸處有一道淺紅色的痕跡。
我的目光停在那裏。
他立刻皺起眉:
“蚊子咬的。”
唐梔也笑着湊過來:
“海邊蚊子特別毒,我腿上也有。”
她掀起裙襬,露出腳踝上的紅點:
“你不會以爲我和他有甚麼吧?”
我燒得頭暈,仍舊勉強笑了笑。
“當然不會。”
唐梔坐到牀邊抱住我。
“我就知道微微最好了。”
周敘白站在她身後目光沉沉的看着我。
4
晚上七點,我在學校附近的咖啡館見到了他們。
唐梔穿着校園帖裏的紅裙子,臉上化着精緻的妝。
周敘白坐在她身邊。
從前我們三個人見面,他總會替我拉開椅子。
今天,他的書包放在身旁那把空椅上。
我只能坐到對面。
唐梔主動點了一杯熱牛奶推給我。
“微微,你胃不好,別喝咖啡。”
她仍舊記得我的習慣。
語氣也和從前一樣親暱。
倘若我沒看見那條帖子,或許還會覺得感動。
周敘白率先開口:
“帖子已經發出去了,學校裏很多人都看見了。”
“現在澄清,會影響我競選新生代表,也會讓唐梔被人議論。”
我看向他。
“所以你們選擇讓他們誤以爲我是第三者?”
他的眉心皺起。
“話別說得這麼難聽。”
氣氛僵持了下來。
唐梔突然哭了出來:
“微微,我也很痛苦。”
她抬起通紅的眼睛看着我:
“我知道這樣傷害了你。”
“可感情真的控制不住。旅行時我剛失戀,情緒很差,是敘白一直陪我,我才發現自己早就喜歡上他了。你就當,是圓我一個夢,行嗎?”
周敘白皺着眉給她擦了眼淚,不耐的看向我:
“唐梔一開始不打算告訴你的,怕傷害到你。”
“可我受夠了,知微,我們性格並不合適。”
“你不喜歡聚會,不參加活動,平時跟我的朋友喫一頓飯,全程說不了三句話。”
“可梔梔不一樣。”
他看向唐梔,語氣緩了下來:
“我承認,在畢業旅行的那段時間,我也喜歡上了她。”
我胸口像被甚麼狠狠壓住:
“那我呢?”
周敘白沉默片刻:
“你很好。”
“你細心,會照顧人,也懂我。可你太內向,帶你出去時,總要我照顧你的情緒。”
“有時別人問起你,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介紹。”
“女朋友。”我提醒他,“你可以介紹我是你的女朋友。”
他的表情有一瞬不自然。
唐梔垂下眼睛,嘴角卻悄悄繃緊。
周敘白語氣加重:
“你爲甚麼總抓着一個稱呼不放?”
“我跟你說的是將來。”
“就算勉強公開,你能陪我主持活動嗎?能在幾百人面前演講嗎?能跟老師學長自然相處嗎?”
“知微,你自己也清楚。”
“你上不了那種檯面。”
咖啡館裏很安靜。
鄰桌敲擊鍵盤的聲音清晰可聞。
我盯着眼前那杯熱牛奶,忽然想起過去三年。
周敘白第一次競選班長,演講稿是我寫的。
他參加市級演講比賽,稿子由我修改了七遍。
唐梔主持元旦晚會,串詞和救場方案全出自我手。
畢業旅行的路線、預算、照片、視頻,也由我一個人完成。
他們站在人羣裏發光。
我替他們準備燈、舞臺和掌聲。
到頭來,他們嫌棄負責點燈的人上不了檯面。
唐梔見我一直不說話,語氣重新輕快起來。
“微微,你最不喜歡被人關注,這樣其實挺好的。”
“敘白走到哪都是人羣的焦點,你肯定不自在。”
“再說了,我們是最好的朋友。以後我們還可以像以前一樣相處呀。”
“三個人一起喫飯,一起上課。你遇到不認識的人,我繼續幫你說話。”
我抬起頭:
“你們談戀愛,我繼續替你們拍照?”
唐梔的笑僵在臉上。
周敘白麪露不悅:
“別陰陽怪氣。”
“唐梔一直想補償你。她還準備邀請你加入迎新晚會的策劃組,讓你認識一些新朋友。”
“她主持,我作爲新生代表發言,你負責後臺攝影。”
他說到這裏,像是已經替我安排好了位置。
“這很適合你。”
我靜靜看着他們,點頭:
“好。”
兩人同時愣住。
周敘白的神色緩和下來。
“我就知道你能想明白。”
唐梔也鬆了口氣,重新露出笑容。
“我們還是最好的朋友。”
她起身想抱我。
我拿起包,避開了她。
“迎新晚會見。”
回到宿舍後,我從行李箱最底層拿出移動硬盤。
畢業旅行的全部原始素材都在裏面。
在看到表白牆那條帖子後,我將相機裏裏外外都翻了一遍,看到了畢業旅行時第五天凌晨,相機誤觸錄下的一段視頻。
那天我燒得昏沉,以爲他們只是去看日出。
可視頻裏,唐梔坐在海邊,仰頭吻住了周敘白。
周敘白沒有推開她。
他抱着她的腰,低聲說:
“我後悔了。”
5
視頻拍攝時間,是畢業旅行第五天。
可我在整理相冊時,忽的想起許久之前的一件事。
那時候,唐梔校外的男友剛向他表白,唐梔在路上把這件事告訴我們,周敘白猛的頓住了腳,聲音很冷:
“你答應了?”
說完,似是察覺到不對,又補了一句:
“校外的能是甚麼好東西,我是怕你帶壞知微。”
唐梔抬眼看向他,笑的有些苦:
“反正,不能和真正喜歡的人在一起,那,和誰在一起都一樣。”
我當時正拿着相機在拍路邊的花草,聽到他們的話,我下意識的抬頭,相機定格,拍下了他們彼此相望的樣子。
我將相機裏的照片全都翻了一遍,宿舍裏靜得可怕。
我的手停在鼠標上,指尖微微發抖。
原來畢業旅行並非失控。
旅行時那九十九張照片,也並非臨時曖昧。
胃裏翻湧起來。
我衝進洗手間,趴在洗手池前乾嘔。
短髮室友梁悅跟進來,擰開水龍頭,又遞給我紙巾。
“校園牆上的話是假的,對嗎?”
我接過紙巾,沒出聲。
她靠在牆邊:
“你不用現在解釋。”
“可你要知道,沉默在壞人嘴裏會變成默認。”
我抬起頭。
鏡子裏的女孩臉色蒼白,眼睛通紅。
我確實不擅長說話。
受到委屈時,第一反應也是躲開。
過去周敘白總在我身邊。
他替我點餐,替我應付陌生人,也替我告訴所有人,我膽小、內向、離不開他。
久而久之,連我自己都信了。
可競選稿是我寫的。
主持詞是我寫的。
學校宣傳片也是我一個人拍攝、剪輯。
我只是站在人羣裏會緊張。
這和無能毫無關係。
回到桌前,我把照片、視頻、聊天記錄和校園帖截圖分別備份。
又點開迎新晚會的徵集通知。
今年晚會有一個特別環節。
學校面向新生徵集“十八歲的夏天”主題短片,優勝作品會在晚會現場播放。
入選名單第一名寫着:
《從校服到大學》。
出鏡/拍攝者:
周敘白、唐梔。
封面正是畢業旅行時,我拍下的那張海邊照片。
攝影、剪輯、文案,全部出自我手。
他們拿走我的戀愛。
現在連我的作品也要一起拿走。
報名頁面下方標着負責老師的郵箱。
我整理好原始工程文件和拍攝信息,只寫了一句話。
【老師您好,我是《從校服到大學》全部素材的原始拍攝者和剪輯者,現實名舉報該作品冒名投稿。】
郵件發送成功後,我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半分鐘後,郵箱彈出新消息。
【材料已收到,請於明天下午到大學生活動中心面談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