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高考出分第二天,我被學校請回去接受電視臺採訪。
校長當着鏡頭宣佈,我以七百二十八分拿下全省第一。
記者笑着問我,未來想去哪裏。
我說,想去京市讀大學。
我媽站在鏡頭後,笑着提醒我。
"許知意,看鏡頭。"
我臉上的笑突然僵住。
下一秒,我推開記者,翻過五樓窗臺,跳了下去。
死後,我的靈魂飄在採訪室裏,看着警方將錄像倒放了一遍又一遍。
可連我自己都不知道。
我爲甚麼會跳樓。
1
我的身體落在舊教學樓下。
白色裙襬鋪在水泥地上。
血從後腦漫開,很快染紅了學校爲我準備的向日葵。
採訪室裏安靜了足足兩秒,緊接着尖叫聲響徹整棟樓。
記者丟下話筒衝到窗邊。
高遠山校長最先反應過來。
他轉身衝出採訪室,一邊跑一邊喊人叫救護車。
我媽也跟了出去。
跑得太急,她在樓梯上摔了一跤。
膝蓋磕出血,她爬起來繼續往下衝。
等我的靈魂飄到樓下時,她淚流滿面跪在我的屍體旁邊。
手懸在我臉的上方,想碰又不敢。
"知意......你看看媽媽......你不是最怕高嗎?你怎麼會往下跳啊!"
是啊,我恐高。
透明電梯不敢坐,玻璃棧道站上去就哭。
可我跳下來了。
昨天我的高考成績進入高分屏蔽範圍。
今天上午,省裏確認我考了七百二十八分,全省理科第一。
京市兩所最好的大學都打來電話。
媽媽訂好了酒店,明天要辦慶功宴。
十二歲的弟弟還在家等我帶蛋糕回去。
我好高興。
我想去京市,想讀大學,想陪弟弟看海。
我有那麼多事沒做。
可媽媽叫出我名字後,我甚麼都不記得了。
等我恢復意識,人已經坐在五樓窗臺外。
身後有人喊我,樓下有人尖叫。
我想回頭,手指卻一點一點鬆開了窗框。
然後我掉了下去。
救護車很快趕到。
醫生檢查了幾分鐘,緩緩搖頭。
頭部重創,當場死亡。
警戒線拉起來時,採訪室裏的燈還亮着。
桌上放着鮮花和獎盃。
紅色橫幅掛在牆上。
【熱烈祝賀許知意同學榮獲全省理科第一名。】
2
張成蹲在窗戶下面,抬頭看了一眼五樓。
"現場確認過了?"
林曉點開採訪錄像:"窗戶周圍只有許知意本人的指紋。採訪室裏沒人靠近窗邊。走廊監控拍到她突然衝向窗戶。"
視頻裏我端端正正坐着。
記者問:“得知自己成爲全省第一,有甚麼感受?”
我笑着回答:“挺意外,也很高興。”
“高考結束後最想做甚麼?”
“先帶我弟弟去看海。他手術後一直不能出遠門,我們約好了,等我高考結束就一起去。”
“未來想報考哪所大學?”
“還沒有完全決定,應該會去京市。”
我的聲音輕快,回答也很自然。
記者又問了幾個問題,我始終帶着笑。
校長高遠山走進鏡頭。
他把一座獎盃放到我面前,“知意,學校以你爲榮。”
我站起來,紅着眼向他鞠了一躬。
“謝謝高校長,這三年,多虧您照顧我。”
高遠山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採訪即將結束時,記者讓攝像師補拍一段我拿着獎盃看鏡頭的畫面。
攝像機上的紅燈亮起。
媽媽站在鏡頭後面,笑着提醒:
“許知意,看鏡頭。”
視頻裏的我猛地僵住。
下一秒,推開記者,衝向窗戶。
整個過程不到十秒。
林曉吸了一口涼氣:"前一秒還好好的,怎麼突然就跳了?"
張成沒有回答。
他將視頻重新播放。
第二遍。
第三遍。
第四遍。
每一遍,我都是在我媽叫出"許知意"三個字後突然變了臉色。
"採訪前有沒有異常?"
班主任立刻搖頭。
"絕對沒有。知意是我們學校最穩定的學生。"
"高三這一年她連一次明顯的情緒波動都沒有。"
"確認成績後,她還主動給各科老師打了感謝電話。"
記者也開口解釋。
"採訪問題提前和學校對過,沒有敏感內容。"
"她還問我們結束後能不能把花帶走,說她弟弟喜歡向日葵。"
所有細節都在證明,我想活着。
張成看向我媽,"你叫她名字之前,有沒有做過其他事?"
我媽站在警戒線外,眼睛紅腫。
"沒有。我就是想提醒她看鏡頭。"
張成將視頻拉回,我媽開口前,我的視線確實不在鏡頭上。
高遠山看着,有些遲緩的說道:"這孩子初中時受過一次刺激,有一段時間她特別害怕在鏡頭前說話。是這個原因嗎?"
張成抬眼,"甚麼刺激?"
高遠山沉默了幾秒。
"她初中有一位關係很好的同學意外去世。"
"知意當時就在現場。"
"她接受不了,病了很長時間。"
我飄在一旁,茫然地看着他。
同學去世?
我爲甚麼一點都不記得?
我初中記憶明明很完整。
考試、運動會、畢業照,甚至食堂最難喫的菜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可我確實想不起有哪個關係很好的同學死在我面前。
3
張成繼續問:"死者叫甚麼?"
高遠山還沒回答。
我媽忽然衝了過來。
"那件事和知意的死沒關係!"
她的反應太過激烈,周圍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我媽意識到失態,立即放低聲音。
"警察同志,知意好不容易纔忘掉。"
"她已經死了,求你們別再揭她傷疤了。"
張成盯着她:"我們現在調查的就是她爲甚麼會死。"
我媽的嘴脣抖了抖,終究沒有再說話。
警方封鎖採訪室。
鮮花、獎盃、話筒和採訪提綱全部裝入證物袋。
採訪攝像機也被扣留。
技術人員檢查設備時,發現裏面不只有今天的採訪。還有一段三年前的視頻。
文件沒有名稱,創建時間是三年前的九月十七日。
視頻只有十九秒。
畫面一片漆黑。
幾秒後,攝像機上的紅燈照亮了一張女孩的臉。
十五歲的我。
坐在一把椅子上,臉色慘白,眼睛又紅又腫。
鏡頭外,有人通過擴音器叫了一聲。
"許知意。"
女孩立刻挺直後背。
一道男人的聲音接着說:"看鏡頭。重新回答。"
女孩盯着攝像機,嘴脣不停發抖。
過了很久,她才擠出一句話。
"宋晚意是自己跳下去的。"
"學校沒有關過她。"
"是我記錯了。"
視頻中斷。
採訪室裏沒人說話。
張成將畫面停在女孩臉上。
隨後拿出手機,調出我今天採訪時的截圖。
三年前的女孩和今天跳樓的我。
穿着不同的校服,留着不同的髮型。
臉上的表情卻一模一樣。
張成抬頭看向高遠山,"宋晚意是誰?"
走廊外忽然傳來一道女人的聲音:"我女兒。"
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站在採訪室門口。
懷裏緊緊抱着一張遺照。
照片上的女孩大約十五歲,穿着校服,笑得眉眼彎彎。
女人看着我的屍體被抬上車,眼淚緩緩落下。
"三年前我女兒也從這棟樓跳了下去。"
"學校說她是因爲考試沒考好。"
她轉過頭,死死盯住高遠山。
"高校長,現在許知意也死了。你還準備說這只是巧合嗎?"
4
女人說她叫宋春蘭。
三年前她在學校食堂做清潔工。
她的女兒宋晚意和我是同班同學。
我有些疑惑,翻遍記憶,確定我不認識叫宋晚意的人。
張成將宋春蘭帶進空教室。
"你爲甚麼會出現在學校?"
"我在新聞裏看見了許知意。電視臺預告說今天下午會來採訪省狀元。"
"我想來問問她,還記不記得我女兒。"
宋春蘭從包裏拿出一個透明文件袋。
裏面裝着一張泛黃照片。我和宋晚意坐在操場邊,她將一半西瓜遞給我。
照片背面寫着一行字——知意,等畢業後,我們一起去看海。
字跡娟秀,落款是宋晚意。
張成將照片看了兩遍。
"許知意父母知道你今天會來嗎?"
"不知道。"
"高校長呢?"
"他不允許我靠近許知意。三年前我去過她家,她媽媽見了我轉身就把門關上了。"
我媽站在教室門口,臉色越來越白:"宋春蘭,你女兒的事早就結案了,你爲甚麼還纏着知意?"
宋春蘭忽然笑了。
"當年許知意說的每一句話,都有我女兒的名字,你還覺得她們沒有關係?”
我媽的聲音比剛纔低了很多。
“知意當年生了病,她說的話不能當真。”
“哪個醫生診斷的?”張成突然看向我媽,"治療資料還在嗎?"
她張了張嘴,沒有發出聲音。
高遠山替她回答。
"知意接受過四個月封閉治療,診斷是嚴重創傷反應伴隨短暫認知障礙。學校保留了複印件。"
十分鐘後,厚厚一沓資料送到警方手裏。
病歷記錄得十分詳細。
三年前九月十日,我親眼目睹宋晚意墜樓。
我無法接受好友死亡,開始出現幻聽、失眠和記憶混亂。
我反覆聲稱,宋晚意被老師關在採訪室。
還說有人逼她錄製視頻。
可警方查過。
舊教學樓當天監控顯示,宋晚意一個人走上的五樓。
採訪室門鎖完好,也沒有其他人進出。
我情緒越來越激動,甚至拿椅子砸傷老師,母親將我送到青少年心理康復中心。
四個月後我恢復正常,回校繼續讀書。
病歷最後一頁有我媽的簽字。
【本人自願將女兒許知意送往封閉治療。】
【治療期間不探視,不接觸,以免影響治療效果。】
我飄在她身邊,盯着"不探視"三個字。
四個月。
我媽一次都沒去看過我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