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一章

上巳節宮宴,沈昭月失足落水,是表哥謝晏之將她救上岸。

衆目睽睽下兩人渾身溼透貼在一起,御前立刻有人奏報皇帝。

說兩人肌膚相親、與禮不合,請陛下賜婚成全。

皇上話音還沒落下,謝晏之已然大步走出隊列,“恕臣難從命。”

他聲線冷硬,字字擲地有聲:“沈昭月行事輕浮,心思不純,不配爲謝家婦。”

殿內頓時響開一陣此起彼伏的嗤笑與議論:

“都追着世子三年了,沈昭月還不死心,真是丟人現眼!”

“寄住在謝家,頂着表兄妹的名分天天纏人也就算了。今日居然故意跳下水,逼世子娶她!”

“現在身子都被人看光了,結果世子還是不肯娶,和她那個不檢點的姨母一樣可笑。”

換做從前,沈昭月定會紅着眼眶辯解,求他別跟着旁人一樣誤會自己。

可今日,她只是短暫愣了一瞬,隨即跪下對皇帝深深一拜:

“今日確實是臣女心思狹隘,故意落水算計表哥。”

“我不配嫁入謝家,還請陛下收回賜婚的提議。”

滿殿譁然,誰也沒料到她會當場認下所有過錯。

謝晏之更是猛地側頭看她,素來沉穩淡漠的臉上,第一次有了明顯的錯愕。

下一秒,只有沈昭月一人能聽見的心聲,急促地在她耳邊炸開:

【你爲甚麼不辯解一句?不再爭取一下?】

【我不是真心要拒婚,我只是氣你學我母親那套齷齪手段,更心疼你這般不憐惜自己的身體!】

【我不想靠一場落水的鬧劇娶你,我要堂堂正正、風風光光地八抬大轎迎你進門。】

沈昭月恍若未聞,繼續道:“表哥救我是心懷仁善,我不能反倒拿救命之恩要挾他成婚。”

皇上沉吟片刻,點了頭:“你能認清自身過錯,也算難得。賜婚一事就此作罷。”

沈昭月躬身行了一禮,不顧所有人意外的眼光,轉身快步退出大殿。

當衆放棄追逐多年的謝晏之,她心底還殘存了幾分恍惚茫然。

走出殿門那一刻,冷風直直灌進她溼透的春衫。

沿路宮人三三兩兩躲在廊下,眼神裏全是看熱鬧的譏諷。

她只想儘快離開皇宮,回謝家去。

誰知剛走到宮門外馬車旁,她被謝晏之攔住了去路。

他面上冷若冰霜,聽不出半分情緒:“方纔殿上說的那些話,你是真心的?”

“若你真這麼想,過兩日我便安排人送你搬出謝府,免得咱們同住一宅,惹旁人閒言碎語。”

可與他冷淡語氣截然不同的心聲,又一次鑽進沈昭月耳朵裏:

【我哪裏捨得送你走,不過是氣你方纔滿不在乎拒絕的模樣。況且今日過後旁人會對你指指點點,我想讓你出城避一避,可一想到見不到你,心口就發悶。】

【只要你開口說一句不想離開我,我立刻就去想別的法子護住你。】

沈昭月淡淡應聲:“自然是真心話,那便勞表哥費心安排了。”

從前只要有人提起要送走她,無父無母寄人籬下的她定會死死拽住他,求他別丟下自己。

可今日她平靜得過分,謝晏之眼底泛起一絲難以壓制的煩躁。

他又出聲喚住她:“你是不是忘了甚麼?”

沈昭月腳步一頓。

每年上巳節未婚女子都在親手採的花上寫下名字,送給心儀男子以表心意。

從前她的花都送給了他,除了今年,除了今日。

見她記起,謝晏之神色緩和了些,但語氣依舊生硬:

“你如今名聲受損,這海棠花別拿去胡亂勾搭旁人,大可交給我保管。”

“若是方纔落水丟了,我可以吩咐下人……”

“花沒丟。”沈昭月打斷他,從袖中掏出那枝皺巴巴的海棠。

“只是我可以保管,不用再勞煩表哥了。”

說完,她彎腰鑽進馬車,車伕揚鞭啓程。

車簾落下,隔絕了謝晏之僵在原地、複雜難言的臉。

一刻鐘後,馬車停在謝府門前,她沒回自己院子,徑直往陳姨娘的住處走去。

陳姨娘抬頭看見她渾身溼漉漉的,臉色當即變了。

“怎麼弄成這樣?”

沈昭月沒接這話,只是把那枝海棠遞過去,“今年的花,我不給表哥了。”

“前幾日您替我相看的翰林院編修蘇文彥,今日我見到了。我落水被所有人嘲諷心機深沉,唯有他站出來替我說話,事後還悄悄讓人送了乾淨衣裙過來。”

“勞姨母幫我遞花,若是蘇公子有意,我願意同他定下婚約。”

陳姨娘怔愣片刻,攥住她的手,語氣急切:“是發生甚麼了嗎?”

“晏之平日對你刻薄冷淡,我說他不是你的良配,要你別太執着。”

“你卻總跟我說,他心裏藏着你,只是嘴硬不肯表露。”

“結果今早出門前你還信誓旦旦說非他不嫁,現在不過半日就變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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