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陳姨娘一頓,語氣帶上點內疚:“是不是因爲我,他又爲難你了?”
沈昭月心中泛起一陣酸澀。
思緒跟着姨母的話,飄回多年前。
她及笄那年,父母外出經商途中遇上劫匪,雙雙殞命。
走投無路之下,只能投奔嫁入謝家的親姨母陳姨娘。
府裏下人瞧她無依無靠,處處苛待刁難,剋扣她的份例喫食。
是謝晏之站出來,厲聲訓斥所有下人,又悄悄補齊她一應喫穿用度。
那日他立在春日暖陽之下,清雋眉目溫潤柔和,只一眼,她便徹底動了心。
可自那之後,謝晏之對待旁人依舊溫文有禮,唯獨面對她時,句句冷言相向。
只因他的生母陳姨娘當年在嫡姐謝夫人重病時,恬不知恥爬上了姐夫謝侯爺的牀。
謝侯爺鄙棄陳氏的下賤行爲,哪怕謝夫人亡故,哪怕她生下世子,也始終只給她姨娘位分。
謝晏之由父親一手帶大,對生母深惡痛絕,也連帶討厭上了和陳姨娘無比親近的沈昭月。
但於沈昭月而言,陳氏是那個寧肯捱了三十板子也要把她接入謝府、親自照顧的親姨母。
隔着陳氏,她和謝晏之絕無可能,但就在她勸自己放下那天,意外發生了。
那日賞花宴上,幾位出身世家的小姐圍着她肆意嘲諷。
字字句句羞辱她寄人籬下、癡心妄想攀附世子。
謝晏之就站在不遠處,垂着眼靜靜看着,全程沒有開口替她說過半句話。
沈昭月心裏又委屈又難過。
可就在這時,一道熟悉聲音突兀地在耳邊響起:
【這羣長舌婦也敢肆意欺辱她?】
【回頭我就讓她們父兄丟官罷職,給昭月出氣。】
但謝晏之分明沒開口,其他人也沒有半點異樣。
她又驚又疑,以爲是自己恍惚聽錯了。
可沒過多久,那幾位出言羞辱她的小姐家中父兄,果真接連被御史彈劾,丟了官職;
府中管事剋扣她份例,謝晏之嘴上斥責她不知足,轉頭私下就把管事趕出謝府;
她外出遊街遇上劫匪受傷,他嘴上狠狠罵她莽撞,暗地裏卻備了最好的大夫守在院中。
久而久之沈昭月讀懂了他那顆彆扭的心。
知道謝晏之心中有她,只是介懷陳氏纔不願表面對她好。
所以她心甘情願忍了三年,直到昨夜——
她夢見她宮宴上意外落水,謝晏之拒婚,她苦苦懇求,最後皇帝賜婚。
但婚後他依舊口是心非,日日冷嘲熱諷,故意親近別的女子刺激她。
漸漸的她聽不見他的心聲,活在旁人流言與他的冷待裏,鬱鬱寡歡。
姨母心疼她,甚至吞金自S,留下一紙遺書求謝晏之善待她。
她那時纏綿病榻,得知姨母死訊,一口氣沒上來,沒等到他趕回府中,便撒手人寰。
她離世之後,謝晏之才幡然悔悟。
抱着她年年贈予他的海棠花枝,枯坐在她墳前不肯離去。
瘋瘋癲癲尋訪天下能人,只求換來一次讓她重生的機會。
夢醒後沈昭月覺得荒誕不可信。
直到今日她意外落水,一幕幕和夢中印證。
她是渴望謝晏之明目張膽、坦坦蕩蕩的愛。
可她不想要一份,要等到生離死別、陰陽相隔,才能換來的遲來的愛。
更何況姨母是她在這世上僅剩的親人。
她無論如何,都不能讓姨母因爲自己落得那般悽慘結局。
沈昭月憋回眼底打轉的淚水,回握住陳姨娘的手,輕聲寬慰:
“姨母不必自責,此事和您沒有半點關係,是我自己想通了。”
“勞您派人去蘇家問問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