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查出腦癌晚期後,我隱瞞病情僞造了死亡通知,提前給自己辦了一場葬禮。
本想等家人哭夠了,我再從靈堂的帷幕後走出去,笑着告訴他們:
別怕,接下來的日子我會好好和你們告別。
可透過縫隙,我卻沒有看到一滴眼淚。
妻子顧清霜看着我的黑白遺像,把我親弟弟沈雲舟熟練地摟進懷裏,長舒了一口氣:
“這七年好妻子裝得我都累了。現在他終於死了,以後咱們一家三口總算能見光了。”
我疼進骨子裏的女兒顧明月,正死死抱着弟弟的脖子撒嬌:
“太好了!那我以後是不是再也不用叫他爸,可以牽親生爸爸的手了!”
連我爸媽也慈愛地拍着弟弟的肩膀,平靜地規劃着:
“等葬禮結束,就把公司轉到你名下,就當補償你這些年沒名沒分跟着清霜,連親生骨肉都不能相認的委屈了。”
我僵在陰暗的角落,喉頭湧上濃烈的腥甜。
原來所有人都知道真相,只有我一個人被矇在鼓裏,替他們養了七年的私生女。
我慢慢捏碎口袋裏的癌症確診單,荒唐地笑了。
既然他們這麼想要我的葬禮。
那餘下的歸途,我一個人走。
......
“既然哥哥的遺囑裏把財產都留給了我,那這骨灰盒也不用買太貴的了。”沈雲舟清朗卻透着薄情的聲音在空蕩的靈堂裏迴盪。
顧清霜冷笑了一聲,伸手揉了揉他的短髮。
“隨便找個罈子裝了就行。”
“他活着的時候就喜歡折騰,成天管着我,現在死了還不讓人安生,辦這麼大的排場。”
我扯開那道厚重的黑絲絨帷幕,蒼白着臉走了出去。
“是嗎?”
我看着他們緊緊抱在一起的姿態,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。
“那真是抱歉,這排場,恐怕你們還得再忍忍。”
靈堂裏的空氣瞬間凝固。
沈雲舟像見鬼一樣驚呼出聲,雙手死死捂住胸口,整個人癱軟在顧清霜懷裏。
顧明月更是嚇得連連後退,一屁股坐在了供桌前的蒲團上。
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顧清霜。
她眼底的驚慌只停留了不到半秒,隨後便被濃烈的厭惡所取代。
“沈鶴川,你這出假死鬧劇到底要演到甚麼時候?”
她一把將沈雲舟護在身後,大步走到我面前。
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沒有任何失而復得的喜悅,只有被人拆穿謊言後的惱羞成怒。
“爲了試探我,連自己的葬禮都辦出來了,你是不是有精神病?”
我看着這張我愛了七年的臉,覺得無比陌生。
“試探?”
我輕扯嘴角,視線越過她,落在沈雲舟那張故作虛弱的俊臉上。
“如果不是這場葬禮,我還不知道,我盡心盡力養了七年的女兒,居然是我親弟弟的種。”
沈雲舟的臉色瞬間煞白,眼眶立馬紅了,裝出一副隱忍委屈的模樣。
“哥哥,你聽我解釋,當年我也是被逼無奈......”
“啪”的一聲脆響打斷了他的表演。
是我爸沈紹元快步走上前,一巴掌狠狠甩在我的臉上。
力道之大,直接讓我本就虛弱的身體栽倒在地,耳朵裏嗡嗡作響。
“你鬧夠了沒有!”
沈紹元居高臨下地指着我的鼻子,手指都在發抖。
“雲舟心臟不好,你弄個假死把他嚇出好歹來,你賠得起嗎?”
我媽林慧蘭也趕緊跑過去扶住沈雲舟,順手從供桌上抓起一把紙錢砸在我身上。
“你這個白眼狼,雲舟當年爲了給你保留顏面,硬生生把自己的親骨肉送給你撫養。”
“你不僅不知道感恩,現在還要當着這麼多人的面羞辱他,你的心怎麼這麼毒?”
我捂着被打腫的半邊臉,慢慢從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爬起來。
腦部腫瘤壓迫神經帶來的劇痛一陣陣襲來,視線開始變得模糊。
“給我保留顏面?”
我強忍着喉嚨裏的腥甜,死死盯着他們。
“當年顧清霜查出輸卵管堵塞,是你們勸我去孤兒院領養的。”
“現在變成了沈雲舟大公無私把孩子送給我?”
顧清霜眉頭緊鎖,眼神裏透着女總裁理所當然的高傲。
“當年雲舟年紀輕,帶着私生女影響前程,你作爲哥哥,替他養幾年怎麼了?”
“這七年你在顧家喫穿用度哪樣缺了,受人一聲爸,你還委屈上了?”
顧明月不知甚麼時候從地上爬了起來,像個小炮仗一樣衝到我面前。
她用穿着定製皮鞋的小腳,狠狠踢在我的膝蓋上。
“你就是個佔着位置的窩囊廢!我親爸纔不會像你一樣天天逼我寫作業!”
“你趕緊去死,把位置還給我親生爸爸!”
七歲孩子的力氣不小,踢在我的痛處,疼得我出了一身冷汗。
這就是我連夜發着高燒也要哄着入睡、替她擋過碎玻璃的女兒。
我看着顧明月那張充滿惡意的臉,再看看站在她身後那三個冷眼旁觀的成年人。
口袋裏那張被我捏成團的腦癌晚期確診單,彷彿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。
我原本想告訴他們,我真的快死了。
想讓他們在最後的日子裏,對我好一點。
可現在,我一個字都不想說了。
我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,站直身體。
“既然你們這麼喜歡一家三口的日子。”
我越過他們,頭也不回地向靈堂大門走去。
“那就如你們所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