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 1 章

未婚妻是京劇票友,最癡迷我演的楚霸王。

科班出身的武生師弟卻總勸我清醒:

"她迷的到底是你,還是臺上那個霸王?"

每當這時,未婚妻就握緊我的手:

"我對晏舟,如虞姬待霸王,此生不負。"

師弟神色複雜,我還怪他不懂祝福。

直到上個月劇團交流,師弟登臺演了楚霸王。

明明是悲情決絕的角色,卻被他唱出了幾分桀驁不羈的風流。

自那之後,她看我的眼神淡了些許。

今天妝造師請假,未婚妻主動幫我勾臉。

她拿起油彩筆,嫺熟地在我鬢角勾出一段凌厲的劍鋒。

我愣住了,這是武生特有的畫法,她跟誰學的?

疑心瘋長,下場後我匆匆趕回家。

剛到門外,屋裏竟傳出高亢的戲腔,唱的正是霸王。

推開虛掩的門,糾纏的兩人倉皇分開,師弟紅着眼奪門而出。

我以爲她至少會解釋。

可她看了我一眼,竟轉身追了出去。

"別走,聽我說!"

那語氣,像極了臺上虞姬挽留霸王的哀求。

只是這一次,她的霸王換了人。

而我站在自己臥室裏,像個散場不肯走的看客。

......

"你剛纔追出去,到底跟他說了甚麼?"

我看着推門而入的溫芷嵐,聲音啞得發緊。

距離她丟下我追出去,已經整整過了兩個小時。

溫芷嵐手裏拎着一份城南的核桃酥。

那是林慕寒最喜歡喫的口味。

她把紙袋放在梳妝檯上,語氣依然是那副挑不出錯的溫和。

"晏舟,你別多想。"

"慕寒今天入戲太深,情緒有點崩潰。"

"我怕他大半夜在外面出事,纔去追他的。"

我坐在牀沿,看着她那張清冷精緻的臉。

"入戲太深?"

"他演的是霸王,你演的是甚麼?虞姬嗎?"

她嘆了口氣,走到我面前蹲下。

"你看你,又開始鑽牛角尖了。"

她習慣性地想來握我的手。

我側身躲開了。

她的手僵在半空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但很快又舒展開。

"今天是我不對,不該在家裏陪他對戲。"

"我只是覺得他馬上要登臺,壓力太大。"

"大家都是一個劇團的,你作爲前輩和師兄,總該多包容些。"

包容。

我看着她絲質襯衫領口上那一抹不自然的褶皺和淡紅的痕跡。

"這痕跡也是爲了幫他緩解壓力留下的?"

溫芷嵐順着我的目光低下頭。

她愣了一秒。

隨即神色自若地用拇指蹭了蹭領口。

"剛纔他情緒失控,差點摔倒。"

"我扶他的時候,他不小心蹭到的。"

她站起身,慢條斯理地解開襯衫的紐扣。

"你要是不喜歡,我這件衣服就不要了。"

說着,她把那件價值五位數的定製絲質襯衫隨手扔進了垃圾桶。

你看,她永遠都不會對我發脾氣。

哪怕是被當場抓包,她也能用最體貼的態度,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。

甚至反過來顯得我斤斤計較。

我盯着垃圾桶裏的襯衫。

"芷嵐。"

"如果我不回來,你們剛纔打算對戲對到甚麼程度?"

溫芷嵐解絲巾的動作停住了。

她轉過身,眼底閃過一絲無奈。

"晏舟,下個月就是我們訂婚宴。"

"你非要在這個時候,因爲一點無端的猜忌跟我鬧嗎?"

"我鬧?"

我只覺得胸口像是被塞了一把碎玻璃。

"我親眼看到你們抱在一起,你告訴我這是猜忌?"

她走過來,雙手按住我的肩膀。

力道不大,卻讓我無法動彈。

"那是對戲。"

"戲裏的霸王和虞姬,難道連個擁抱都不能有嗎?"

她語氣真誠,彷彿真的只是在探討一門藝術。

"晏舟,我對你的心意,你難道不清楚嗎?"

"我對你,如虞姬待霸王,此生不負。"

又是這句。

曾經讓我感動得紅了眼眶的承諾。

此刻聽起來,卻像個劣質的笑話。

牀頭櫃上的手機突然亮了。

是溫芷嵐的手機。

屏幕上彈出來一條微信提示。

"芷嵐姐,今天謝謝你。你的懷抱很溫暖,讓我終於找到了霸王的魂。"

在這個寂靜的臥室裏,這幾個字像是一個巴掌,狠狠扇在我的臉上。

溫芷嵐也看到了。

她眼底閃過一絲慌亂,但很快被她壓了下去。

她拿起手機,當着我的面回了一條。

"早點休息,明天劇團見。"

她甚至都沒有避着我。

坦蕩得像是在回覆一個普通同事。

"你看,他只是在感謝我幫他找戲感。"

溫芷嵐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。

"不要變成那種無理取鬧的男人,好嗎?"

我看着她。

八年的感情,在這一刻,突然變得無比陌生。

我沒有再說話,轉身躺進了被子裏。

"明天我還要排練,睡了。"

身後傳來她如釋重負的嘆氣聲。

"這纔是我的好晏舟。"

她關了燈,在另一邊躺下。

黑暗中,我睜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
眼淚順着眼角滑落,砸在枕頭上,無聲無息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溫芷嵐的呼吸漸漸平穩。

我摸出枕頭下的手機,把屏幕亮度調到最低。

點開朋友圈。

第一條就是林慕寒十分鐘前發的。

沒有配文,只有一張圖片。

是一隻修長的手,握着一張用過的卸妝巾。

卸妝巾上,不僅有殘留的粉底,還有一點點沒卸乾淨的油彩。

那個油彩的顏色,和今天下午溫芷嵐在我鬢角畫的那抹劍鋒,一模一樣。

照片的背景,是一輛黑色的車。

我認得那輛車,那是溫芷嵐的保時捷。

副駕駛的空調出風口上,還掛着我親手編的平安結。

只是在照片裏,那個平安結被隨手撥到了最邊上。

我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。

胃裏泛起一陣劇烈的噁心。

我掀開被子,光着腳衝進洗手間。

趴在馬桶上,乾嘔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
溫芷嵐被我的動靜吵醒了。

她趿拉着拖鞋走過來,打開洗手間的燈。

"怎麼了?是不是晚上喫壞肚子了?"

她走過來,輕輕拍着我的後背。

她用另一隻手給我遞來一杯溫水。

"來,漱漱口。"

我看着她遞過來的水杯。

手指纖細白皙,中指上有一道很淺的疤。

那是她以前削蘋果時弄傷的。

我猛地推開她的手。

"啪"的一聲。

水杯掉在瓷磚上,摔得粉碎。

溫水濺了我們一身。

溫芷嵐的手僵在半空,臉色沉了下來。

"你到底在發甚麼瘋?"

"我發瘋?"

我扶着洗手檯站起來,從鏡子裏看着她。

"溫芷嵐,油彩筆好用嗎?"

她愣住了。

"下午你給我勾臉的手法,那麼熟練。"

"你在誰的臉上練過?"

溫芷嵐的眼神閃躲了一下。

"我看視頻學的,想給你個驚喜而已。"

"你能不能別總把人往壞處想?"

她蹲下身,開始撿地上的玻璃碎片。

"我看你今晚是累了,早點睡吧。"

"我不碰你。"

她把碎片扔進垃圾桶,轉身走出了洗手間。

"明早我還要去公司,不想跟你吵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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