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謝霽川在雷劫中修爲盡失,落入凡塵那年,是我招他做了上門夫婿。
凡間七年,我們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他爲我畫眉,我爲他縫衣。
他曾在凡間的姻緣樹下結髮爲誓:
“我不求長生大道,只求與垂琬白頭偕老,做一對平凡夫妻。”
直到仙門的人尋來,我才知道,他是天上的仙人。
他帶我回了仙門,卻轉頭迎娶了與他門當戶對、擁有天靈根的師妹爲道侶。
我是個沒有靈根的凡人,只能作爲他凡間渡劫時的一段“塵緣”,被安置在最偏僻的冷劍峯。
謝霽川憐我壽命短暫,賜我無數延年益壽的丹藥。
可他的仙門師妹,卻只需一句話,就能抽走我女兒身上的半根仙骨,去補全她靈獸的內丹。
謝霽川冷眼旁觀,只說:
“垂琬,凡人受不住仙骨,抽了對她好。”
後來,我在冷劍峯熬白了頭,容顏老去,而他和他的道侶依舊容顏清絕,如神仙眷侶。
在入仙門的第十年,我跪在那個高高在上的仙子面前:
“求仙子大發慈悲,放奴婢下山輪迴。”
我不求長生了。
我只想喝一碗孟婆湯,生生世世,再也不要遇見修仙的人。
......
“這百年雪蓮可是師兄特意爲我尋來的,給你那凡人雜種的孩子續命,你竟然還想離開。”
桑落櫻居高臨下地站着。
她腳上那雙繡着金絲雲紋的軟靴,毫不留情地踩翻了我在雪地裏熬了三個時辰的藥罐。
深褐色的藥汁滲入潔白的積雪。
發出刺耳的“嘶嘶”聲。
我顧不得泥濘,手腳並用地撲過去,徒手去扒那些滾燙的藥渣。
那是小溫辭的救命藥。
自從被抽走半根仙骨後,我那才五歲的女兒便日夜咳血,高熱不退。
這是我跪在藥閣門外整整三日,磕破了頭才求來的一株殘次雪蓮。
“我的藥......還給我......”
我顫抖着把沾滿泥土的藥渣捧在手心。
桑落櫻輕笑出聲,腳尖猛地碾在我的手背上。
骨節發出清脆的錯位聲。
我痛得渾身痙攣,卻死死咬着牙,不肯鬆開護着藥渣的手。
“溫垂琬,你還真當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仙尊夫人了?”
她微微俯下身,聲音輕柔得像在談論今晚的月色。
“你女兒能用那半根低賤的仙骨,去餵養我的靈獸雪團,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分。”
“凡胎濁骨,本就不配活在仙門。”
我猛地抬起頭,雙眼猩紅地瞪着她。
若不是她,我的辭兒怎麼會在鬼門關裏掙扎。
“桑落櫻,你會有報應的。”我咬牙切齒地吐出每一個字。
她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。
下一秒,她猛地跌坐在雪地裏,發出一聲嬌呼。
“垂琬姐姐,我只是好心來看看辭兒,你爲何要推我?”
熟悉的清冷靈力帶着壓迫感從天而降。
謝霽川御劍落在院中。
他穿着一身如雪的白衣,衣袂翻飛,清絕出塵。
一如凡間那七年,他爲我折梅時的模樣。
可他的眼神卻冰冷刺骨,再無半分昔日的溫情。
謝霽川快步上前,將雪地裏的桑落櫻扶起,小心翼翼地拂去她裙襬上的雪屑。
“落櫻,可有傷到?”
“師兄,我沒事,只是垂琬姐姐似乎對我有些誤會。”
桑落櫻順勢靠進他的懷裏,眼眶微紅。
我狼狽地趴在地上,雙手燙得滿是水泡,指甲裏全是泥土。
這副醜陋的模樣,與他們宛如雲泥之別。
“謝霽川。”我聲音嘶啞,舉起滿是泥水的藥渣。“她毀了辭兒的救命藥。”
謝霽川的目光落在我髒兮兮的手上,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。
“不過是一罐普通的凡藥,毀了便毀了。”
“落櫻身子弱,你推她作甚?”
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。
我的女兒命懸一線,他卻只關心桑落櫻有沒有跌疼。
“那是辭兒的命!”
我抑制不住地發起抖來。
“你知不知道,辭兒昨日夜裏咳出了半盆的血,她一直喊着爹爹......”
“夠了。”
謝霽川冷冷地打斷了我。
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,眼神裏透着毫不掩飾的厭惡。
“溫垂琬,你這市井潑婦的做派,要到甚麼時候才能改?”
“辭兒是凡人,凡人生老病死本就是天道輪迴。”
“本尊已經賜了你那麼多延年益壽的丹藥,你還不知足?”
他說得理所當然。
彷彿那些隨意施捨的丹藥,就能彌補我女兒被活生生抽去仙骨的痛楚。
“丹藥?”我慘笑一聲。
“那些丹藥全被你的好師妹拿去餵了靈獸,辭兒連聞都沒有聞過!”
謝霽川臉色驟沉。
“胡言亂語。”
“落櫻乃是天靈根,生性純善,豈會貪圖你那些低階丹藥。”
“你莫要仗着本尊對你的一點憐憫,便在此血口噴人。”
他拂袖一揮。
一股無形的力量將我狠狠掀飛。
我重重撞在院牆上,喉嚨湧起一股腥甜,又被我生生嚥了下去。
“師兄別生氣了。”桑落櫻柔聲勸道。“垂琬姐姐也是因爲辭兒病重,急火攻心。”
她拿出一個精緻的白玉瓷瓶,遞到謝霽川手裏。
“這是我剛煉好的護心丹,師兄拿去給辭兒服下吧。”
謝霽川看向桑落櫻的目光瞬間柔和下來。
“還是你懂事。”
他接過瓷瓶,隨手扔在我的腳邊。
瓷瓶在青石板上碎裂,一顆渾圓的丹藥滾落出來,沾滿了泥水。
“吃了吧。”
“以後安分守己地待在冷劍峯,少去招惹落櫻。”
他說完,便牽着桑落櫻的手,轉身欲走。
“謝霽川。”
我盯着那顆沾滿泥土的丹藥,聲音出奇地平靜。
“凡間那七年,你生了惡疾,渾身潰爛。”
“是我每天夜裏咬破手指,用我的心頭血給你做藥引。”
謝霽川的腳步猛地頓住。
他的背影僵硬了一瞬,隨後冷冷地丟下一句。
“陳芝麻爛穀子的事,以後莫要再提了。”
“凡塵過往,不過是本尊歷劫時的一場幻夢。”
他帶着桑落櫻御劍離去。
漫天風雪中,只剩下我一個人,面對着滿地的藥渣和碎裂的瓷瓶。
屋內傳來小溫辭虛弱的咳嗽聲。
“孃親......辭兒好疼......”
我擦乾嘴角的血跡,連滾帶爬地跑進屋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