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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橋鎮的規矩,新婦回門前,要由夫君親自撐傘接過歸寧橋。
若新娘獨自過橋,便算婆家不認、夫家不疼,孃家也要跟着被人笑話。
可新婚第三日,許渡就把我一個人留在歸寧橋下。
那天雨大,我抱着給他母親求來的藥,等了他三個時辰。
後來他撐着傘出現,傘下卻站着另一個姑娘。
姑娘衣角沒溼半分,我懷裏的藥包已經泡爛。
他看都沒看,只把傘偏向她那邊。
“姜眠身子弱,你自己走幾步。”
我那時還年輕,以爲他只是心軟。
後來才知道,他的心軟從來不肯分我一點。
許家茶行敗落那年,是我守着發黴的茶倉,一罈罈翻曬溼茶,一家家去賠笑退貨。
他卻只記得姜眠一句:“我聞不得黴味。”
於是連賬房裏最後一爐炭火,也先送去了她屋裏。
他還怪我不懂事。
“你已經是許夫人了,怎麼連一盆炭都要爭?”
我爭甚麼? 我不過是想要他在滿城雨聲裏,回一次頭。
上一世,我等到三十歲,等成一副藥罐子。
臨死前,他握着我的手,說他其實早就習慣我在身邊。
重來那日,正是廊橋雨夜。
他仍舊撐着傘,護着姜眠,冷聲催我:
“別磨蹭。”
我看着他偏過去的傘沿,忽然笑了。
“許渡,這傘你留着。”
“我不要了。”
......
許渡撐傘的手明顯一頓。
姜眠縮在他傘下,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口。
“許渡,姐姐是不是還在怪我?”
她聲音不大,卻剛好夠橋邊茶鋪裏的人聽見。
阿梨撐着半把破傘站在我身後,急得聲音發顫。
“小姐,橋上人都看着呢。”
我看着許渡偏過去的傘沿。
那把傘,上一世我盼了三十年。
盼他分我一點雨外的安穩,盼他在姜眠哭之前,先回頭看一眼我。
可到死我才明白,原來他從來沒想過,我也會冷。
許渡盯着我,眉心一點點擰起:
“蘇錦書,規矩已經走到了橋頭,你非要在這裏鬧得所有人難看?”
橋邊茶鋪裏有人探頭看熱鬧。
“新婦第三日就一個人過橋,這許家是沒把蘇家放眼裏啊。”
“誰說不是?當初蘇家把半條街的鋪子都貼過去做嫁妝,換來這?”
阿梨氣得眼圈通紅:“姑爺,小姐昨夜跪了半宿,給老夫人求藥,腿還腫着。”
許渡的目光落到我裙襬。
他似乎這纔看見,我的鞋尖全是泥,走一步都在輕輕發抖。
他臉色緩了些,伸手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,遞過來。
“回去擦藥。”
我看着那瓶藥。
上一世,我就是被這樣一點點哄回去的。
他記得我膝蓋舊傷,記得我淋雨會發熱,也記得我睡前不能飲濃茶。
可每一次姜眠一咳,他又會立刻把我推到雨裏。
我沒有接。
許渡的手僵在半空,語氣沉了下來。
“錦書,別讓人看笑話。”
姜眠輕輕咳了一聲。
他立刻收回手,將傘又往她那邊壓了壓。
雨水從傘沿斷線似的落下來,砸在我臉上。
“姜眠身子弱,受不得雨。”
他說:“你自小在南橋長大,幾步路而已。”
幾步路而已。
上一世,也是這幾步路,讓我被全鎮笑了整整三年。
說蘇家女倒貼許家,連歸寧橋都沒人接。
說我空有嫁妝,沒換來夫君一點疼惜。
我抬手,把懷裏泡爛的藥包遞給阿梨。
“拿着。”
阿梨愣住:“小姐?”
我提起裙襬,踩上溼滑的橋面。
許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“蘇錦書,你想清楚。今日過了這橋,別人會怎麼議論你蘇家?”
我回頭看他。
他仍站在傘下,眉眼冷淡,像篤定我會服軟。
從前我最怕這個。
怕孃家被笑,怕許家不悅,怕他覺得我小心眼。
所以我忍了一次又一次。
我笑了笑。
“那就讓他們笑吧。”
許渡怔了一下。
我一步步走過歸寧橋。
雨水打溼鳳冠,珠串貼在臉側,沉得像枷鎖。
橋上人聲越來越低。
快走到橋尾時,腳下一滑,我整個人往前栽去。
許渡幾乎下意識邁出一步。
可姜眠驚呼一聲:“許渡!”
他停住了。
阿梨撲上來扶我,掌心被橋石擦破了皮。
我沒有哭。
我只是回頭看了一眼。
許渡站在雨幕裏,臉色難看得厲害。
他像是想說甚麼,姜眠卻輕輕靠進他懷裏。
於是他又低頭看她。
我忽然覺得沒意思極了。
這座橋,我上一世走了三十年。
這一世,只走這一次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