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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許家時,天已經黑透。
許老夫人的藥沒了藥性,我重新換了方子,在小廚房裏守着藥爐。
柴溼,火燒不起來,濃煙嗆得人眼睛發疼。
阿梨蹲在旁邊扇火,氣得直掉眼淚。
“姑爺也太欺負人了。小姐都這樣了,他連句軟話都沒有。”
我低頭撥弄爐灰。
“他會來的。”
阿梨一怔。
門外果然傳來腳步聲。
許渡掀簾進來,手裏拿着一件乾淨披風。
“還在生氣?”
他說得很輕,像是願意低頭哄我。
我沒抬頭。
他走近,把披風搭到我肩上。
“你小時候淋雨,第二日總要燒起來。換衣裳去,這裏讓下人看着。”
若是上一世,我大概又會心軟。
南橋人人都說許渡清冷,可他對我也不是全無溫柔。
他會在我夜裏咳嗽時遞水,會在我怕雷時點燈,會在我被賬房刁難時替我撐腰。
可他的好永遠短得像雨停前的一陣風。
果然,下一刻,外頭丫鬟急急跑來。
“少爺,姜姑娘說屋裏冷,她咳得厲害,問能不能把小廚房這爐炭先挪過去。”
阿梨立刻站起來。
“這藥還沒熬好!老夫人等着喝呢!”
許渡看向藥爐。
火纔剛剛旺起來,藥罐邊緣冒着熱氣。
他沉默片刻。
“再生一爐。”
阿梨急了:“柴都溼透了,哪裏還有幹炭?”
許渡皺眉:“許家還不至於缺一盆炭。”
“是不缺。”我終於開口,“只是賬房說,最後一筐銀絲炭已經送去了姜眠屋裏。”
許渡臉色一沉。
丫鬟低下頭,不敢吭聲。
他看了我幾秒,像是在等我退一步。
“錦書,眠眠夜裏一咳就喘不過氣。老夫人的藥晚半個時辰,不礙事。”
“不礙事?”
我抬眼看他:“她是你母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語氣壓下來:“正因爲是我母親,我才清楚輕重。她只是風寒,眠眠卻有舊疾。”
我笑了。
“所以許家的老夫人,也要給姜姑娘讓路?”
許渡臉色徹底冷了。
“蘇錦書,你今日已經鬧過一次了。”
他伸手去端藥爐。
我立馬按住他的手腕。
藥爐燙得厲害,他的手背很快紅了一片。
他卻沒甩開我,只冷冷看着。
“放手。”
“這爐藥不能動。”
“我說,放手。”
阿梨撲過來:“姑爺!小姐手都燙紅了!”
許渡低頭,這纔看見我手已經被爐沿燙出水泡。
他眸色一滯。
可下一刻,姜眠在門外咳得撕心裂肺。
於是他的猶豫只停了一瞬。
然後他一根一根掰開我的手指,端起那爐火,轉身往外走。
臨出門前,他丟下一句:
“你已經是許夫人了,別連一個病人都容不下。”
藥罐沒了火,很快冷下來。
阿梨哭着拿冷水替我衝手。
我看着掌心的水泡,忽然想起上一世臨死前。
許渡握着我瘦得只剩骨頭的手,說:“錦書,我只是習慣你在。”
習慣。
原來一個人被冷落久了,也會變成他眼裏理所當然的擺設。
半夜,許老夫人咳醒,問藥怎麼還沒來。
我重新蹲回竈前,溼柴怎麼也點不着。
煙一陣陣往臉上撲,嗆得我咳到彎下腰,眼淚順着下巴砸進灰裏。
門外,姜眠屋裏的炭火燒得正旺。
許渡低聲哄她:
“別怕,我在。”
我握着蒲扇的手僵住。
竈膛裏終於冒出一點火星,又很快被溼柴壓滅。
這一次,我不怕他不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