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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家橫死的第五天,點燈人告訴我,頭七之前,只要抓滿一百隻螢火蟲,替他們點成引魂燈,我死去的爸媽和哥哥,就能順着燈光找到回家的路。
我在後山守了整整七夜,手背被荊棘劃得全是血,終於把第一百隻螢火蟲裝進玻璃罐裏。
爸,媽,哥哥,你們不是說去鎮上買生日蛋糕才被泥石流埋的嗎?
那就順着燈回來,回來再陪我過一次生日。
等我走到家門口時,屋裏竟然亮着燈。
爸媽和哥哥都坐在飯桌邊,桌子正中央,擺着那個我等了很久的生日蛋糕。
點燈人沒有說謊,他們真的回來了。
我顫着手想推門,剛要喊他們,卻聽見媽媽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點燈人已經按我們說的做了,她這幾天應該熬得差不多了。人一虛,抽血、檢查、住院,都不會太折騰。”
爸爸低聲安慰她,說着理所當然的話:
“假死也是不得已,只有讓她以爲我們沒了,我們的親生女兒纔會認我們。先把配型做了,等她救了我們的親女兒以後,再慢慢補償她吧。”
哥哥沉默了一會,也開了口:
“她從小就聽話,最怕我們不要她。等手術做完,好好哄一鬨,她會原諒我們的。”
我沒有再推門,只抱着那隻玻璃罐,一步一步退到院外。
罐口打開的瞬間,一百隻螢火蟲飛進夜色。
這一刻,滅掉的不是引魂燈,是我待了十七年的家。
......
天快亮時,我纔回到家。
玻璃罐已經空了,手背上的血也結成了暗紅色的痂。
我剛走進院子,媽媽就從屋裏衝出來,一把抱住我。
“知夏,你跑哪兒去了?你知不知道我們快急死了!”
她哭得肩膀直抖。
如果是昨天,我一定也會抱着她哭。
可現在,我只聞見了她頭髮上的洗髮水味。
他們根本沒被埋進泥石流裏。
這幾天,他們甚至洗過澡,換過衣服,安安穩穩地睡過覺。
“我去後山找你們了。”
我低聲問:
“你們不是死了嗎?”
媽媽身體僵了一下。
爸爸趕緊走過來。
“村裏把消息傳錯了,我們被衝到下游,讓附近的人救了。”
“手機和證件都沒了,山路又斷了,這才一直聯繫不上你。”
他說得很順。
大概已經在心裏排練了很多遍。
哥哥許臨川揉了揉我的腦袋。
“回來就好,別問那麼多了。”
“你看你,臉白得跟紙一樣。”
桌上的蛋糕還沒收。
“知夏”兩個字被切掉了一半,奶油邊緣留着勺子刮過的痕跡。
媽媽把蛋糕往冰箱裏塞。
“昨晚我們本來想等你回來一起喫,誰知道你一晚上都不着家。”
原來,最後還是我的錯。
她給我盛了一碗薑湯,盯着我喝完,又伸手摸我的額頭。
“手怎麼劃成這樣?有沒有頭暈、噁心?”
“有一點。”
媽媽立刻看向爸爸。
兩個人對視了一眼。
那眼神很快,卻還是被我看見了。
“正好明天去醫院。”
爸爸清了清嗓子。
“我們一家經歷這麼大的事,都做個全身檢查,也圖個安心。”
“你身體一直不太好,多查幾項。”
我點了點頭,酸着眼睛答應。
“好。”
三個人都鬆了一口氣。
哥哥回房間拎出一個帆布包。
“住院要用的東西我給你買好了,牙刷、毛巾、拖鞋都有。”
我拉開拉鍊。
裏面放着一套新睡衣,洗漱用品,還有兩包衛生巾。
準備得比我十七年來任何一次出門都周全。
“怎麼只有我的?”
哥哥手指一頓。
媽媽馬上接話:
“你的檢查多,醫生說可能要留院觀察兩天。”
“我們的身體,我們自己清楚。”
她把包重新拉上。
“你別亂想,醫院怎麼安排,咱們就怎麼聽。”
第二天早上,爸爸開車送我去縣醫院。
媽媽坐在副駕駛,一路上都在給人發消息。
我瞥見了備註。
“明珠媽媽”。
原來她已經把另一個女兒的名字,放進了自己的身份裏。
到了住院部,爸爸讓我在長椅上等着。
“我先去辦手續。”
“我身份證還在家裏。”
“沒事,我帶了複印件。”
他連頭都沒回。
護士查過電腦,很快遞來一隻手環。
“許知夏,血液科,十七牀。”
我看着手環,沒有伸手。
“我今天才來,怎麼已經有牀位了?”
護士隨口答道:
“你們家屬早就預約了。”
“牀位難等,虧得前幾天就提交了資料。”
爸爸立刻把手環接過去。
“甚麼時候約的不重要,能住進來就行。”
護士低頭翻了翻登記表。
“這裏寫的是上週三。”
上週三。
正是他們去鎮上買蛋糕,“遇見泥石流”的前一天。
爸爸拉住我的手腕,把手環扣了上去。
“愣着幹甚麼?”
“先住院,別讓一家人白替你操心。”
我低頭看着腕間那圈白色塑料。
原來在他們死去之前,我就已經被安排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