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出院那天,天空飄着濛濛細雨。
陸祈年沒有來接我。
他發了條微信:【柚柚今天要做個全身複查,我走不開。你打車回我們的新家,我已經讓鐘點工打掃過了。】
看着手機屏幕上的“我們”兩個字,我只覺得嘲諷。
半年前,爲了方便照顧生病的林柚,我和陸祈年商量着租下了一套市中心的三居室。
那時他說,主臥朝南陽光好,留給我這個怕冷的人。
次臥給林柚,方便她養病。
我拖着行李箱,艱難地爬上三樓,推開了家門。
映入眼簾的景象讓我瞬間愣在原地。
原本放在客廳中央的,我最喜歡的那張米白色布藝沙發不見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巨大的、冰冷的醫用摺疊護理牀。
我的畫板、醫療器械圖紙,像一堆廢品一樣被隨意地堆積在陽臺的角落裏。
甚至有幾張圖紙已經被雨水打溼,模糊了字跡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,強忍着腰部的隱痛,推開了主臥的門。
房間裏瀰漫着一股濃烈的香水味,那是林柚最喜歡用的牌子。
我的牀單被套全被換成了粉色。
梳妝檯上擺滿了林柚的護膚品。
而我留在抽屜裏的一條鑽石項鍊,正隨意地搭在桌角。
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。
陸祈年推着輪椅上的林柚走了進來。
看到我站在主臥門口,陸祈年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林柚立刻低下頭,雙手不安地絞着衣角。
“安安,你回來了。”
陸祈年走上前,自然地擋在林柚身前。
“我正準備和你說。柚柚現在的身體很虛弱,需要充足的陽光。”
“主臥採光好,我就讓她先搬進去了。你暫時去次臥住一段時間,等你身體恢復了我們再換回來。”
我轉過頭,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所以,這就是你所謂的打掃過了?”
“把我的東西像垃圾一樣扔在陽臺,把我的房間鳩佔鵲巢。陸祈年,你有沒有問過我的意見?”
陸祈年皺起眉頭,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。
“陳安安,你能不能別總是用這種充滿敵意的詞?甚麼叫鳩佔鵲巢?”
“柚柚的身體狀況你又不是不知道,她多曬曬太陽對恢復有好處。你作爲朋友,連個房間都不肯讓嗎?”
林柚的眼眶瞬間紅了,眼淚在打轉。
“祈年,你別說了。安安生氣是應該的,是我不好。”
“我今晚就搬回次臥。安安,你別怪祈年,他都是爲了我......”
她一邊說,一邊掙扎着想要從輪椅上站起來。
結果腳下一軟,直直地朝着陸祈年的方向倒去。
陸祈年眼疾手快地將她穩穩抱在懷裏。
“小心!”
他轉頭看向我,語氣裏滿是責備。
“你看到了嗎?她連站都站不穩!陳安安,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冷血自私?”
我靜靜地看着他們緊緊相擁的畫面。
右腰處的刀口突突地跳着疼,但我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。
“隨便你們。”
我轉過身,徑直走向次臥,將門重重地關上。
房間裏很逼仄,背陰,冷得像個冰窖。
我把自己扔在牀上,望着天花板發呆。
沒過多久,客廳裏傳來了喧鬧聲。
是我們共同的朋友趙旭和幾個同事來看望林柚了。
“柚柚,你真是受苦了。看着臉色白得,我特意託人給你帶了燕窩。”
“柚柚你太堅強了,做了這麼大的手術還能保持這麼好的心態。”
“陸醫生對你可真是盡心盡力,這護理牀買的是最頂配的吧?”
我聽着外面的歡聲笑語,彷彿他們纔是一家人,而我只是個多餘的租客。
我起身拉開門,想要去廚房倒杯熱水。
客廳裏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。
趙旭乾咳了兩聲,有些不自然地開口。
“安安,你也在家啊。那個......你也辛苦了。柚柚能好轉,多虧了你。”
他的語氣敷衍至極,彷彿我只是提供了一個零件的機器。
林柚立刻柔聲說道:“是啊,安安最偉大了。要不是她,我都不敢想自己還能不能活下去。”
大家又開始紛紛附和,誇讚林柚懂得感恩。
陸祈年端着一杯溫熱的牛奶從廚房出來,直接遞給了林柚。
他看了我一眼,淡淡地說:“鍋裏還有熱水,你自己倒吧。”
我沒有說話,走進廚房倒了一杯白開水。
經過客廳時,我聽到趙旭壓低了聲音對陸祈年說:
“老陸,你家這位怎麼還是這副冷冰冰的死樣子。柚柚這麼懂事,她倒好,成天板着個臉給誰看呢。”
陸祈年的聲音很平靜。
“她就是這個脾氣,被我慣壞了。別理她,柚柚高興最重要。”
我握緊了水杯,指骨因爲用力而泛白。
溫熱的水透過玻璃杯傳到手心,卻暖不了我渾身發涼的血液。
我沒有發作,只是沉默地回到了那個冰冷的次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