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城外十里亭,夜風極冷。
我披着一件玄色大氅,臉上戴着半張銀製面具。
遠處傳來馬蹄聲,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停在林子邊緣。
車簾掀開,走下來的老者鬚髮皆白,身形卻依舊硬朗。
當朝太傅,沈青雲。
也是裴照曾經最敬重的授業恩師。
他走到亭下,藉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我,目光停留在我的面具上。
“老臣,拜見主公。”沈青雲沒有下跪,只是深深作了一個揖。
他沒有叫我皇后,叫的是主公。
“太傅免禮。”我虛扶了一把。
沈青雲直起身,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遞給我。
“這是今日早朝後,皇上命內閣擬的詔書草案。”
我接過來,沒有避諱阿淵的點火,直接在亭中展開。
上面寫着,皇后江氏突發惡疾,暴斃於鳳儀宮。
感念其昔日恩德,追封爲端敬皇貴妃。
我看着“暴斃”兩個字,忍不住輕笑了一聲。
裴照甚至連一個死後的皇后名分都不願意留給我。
皇貴妃,說到底,也就是個妾。
他把正妻的位置,乾乾淨淨地騰了出來。
“皇上明日要在宮中爲蘇婉姑娘舉行盛大的祈福法會。”沈青雲語氣沉冷。
“說是江南孤女福澤深厚,懷有龍裔,特賜居椒房殿。”
椒房殿,歷代皇后的居所。
我昨晚剛走,今天他就迫不及待地讓人住了進去。
“朝中大臣甚麼反應?”我將密信摺好,隨手遞給阿淵。
“林尚書帶領幾個老臣上疏,認爲皇后屍骨未寒,此時大肆爲一介民女祈福,有違祖制。”
沈青雲冷笑了一下。
“結果皇上當場發怒,罰了林尚書半年俸祿,說他們是倚老賣老,不顧皇家血脈。”
我點點頭,這很符合裴照的性格。
他極度自卑又極度自負。
當年他登基,全靠我江家在背後出錢出力,四處遊說。
他總覺得朝臣看重他,是因爲忌憚我。
現在他大權在握,最想做的就是證明他自己纔是這天下的主宰。
蘇婉就是他最好的證明工具。
一個毫無背景、只能依附於他的柔弱孤女,極大滿足了他的掌控欲。
“林重山是個聰明人,太傅知道該怎麼點撥他。”我看着沈青雲。
沈青雲垂下眼簾:“老臣明白。只是主公,您接下來打算如何?”
“等。”我吐出一個字。
“等裴照把國庫揮霍一空,等他把老臣的心傷透。”
我轉身看向京城的方向。
“金戈軍那邊,招募進度如何?”
沈青雲壓低聲音:“有您的銀票做底,加上連年征戰退下來的傷殘老兵,目前已集結五萬人。”
“全部安置在西南大營和江南水寨的隱蔽處,只等主公一聲令下。”
我滿意地收回目光。
裴照以爲他給了我八千萬兩,就能買個心安理得。
他不知道,這筆錢將成爲終結他統治的刀刃。
“主公。”沈青雲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了口。
“老臣聽說,皇上爲了討蘇姑娘歡心,打算動用國庫,在城北修建一座摘星樓。”
我眼神一凜。
城北那塊地,原本是我計劃用來修建收容戰死將士遺孤的慈幼局的。
爲了籌措那筆錢,我變賣了所有陪嫁,連裴照當年送我的定情玉佩都當了。
現在,他要拿那塊地去給蘇婉建摘星樓。
“隨他建。”我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。
“建得越高越好,摔下來的時候,才粉身碎骨。”
沈青雲深深看了我一眼,拱手告退。
看着青帷小車消失在夜色裏,阿淵上前一步。
“主子,起風了,回吧。”
我攏了攏大氅,轉身走向馬車。
“阿淵,明日大相國寺的祈福法會,我們也去湊湊熱鬧。”
阿淵動作一頓:“主子,皇上和蘇婉都會去,萬一被認出來......”
“認出來又如何?”我摸了摸臉上的銀面具。
“現在站在他們面前的,是江南最大的糧商,明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