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 1 章

第四次求娶,未婚夫江知許又將《鸞鳳引》最後一個音彈破了。

溫家祖訓,求娶者需撫完此曲不錯一音方可下聘。

他琴藝不精,我教過他許多遍了,他卻怎麼都彈不對。

直到我撞見他手把手教借住的表妹秦沅撥絃。

表妹聲音嬌軟:

“知許哥哥,你連錯四年,表姐名聲都壞了。”

“你不必爲了我如此......”

江知許笑得涼薄:

“溫蘅性子太傲,不借此碾碎她的傲骨。”

“來日她怎會乖乖低頭,容你與她平起平坐?”

我如墜冰窟。

回家欲求父母退婚,卻聽見父親妥協:

“江家勢大,阿蘅名聲已毀,除了江府誰還能要?”

“不如答應讓阿沅做平妻,也算保全兩家顏面。”

我的幸福,終究比不過溫家的臉面。

淚水不自覺滑落,可我不想把命運握在別人手裏。

我擦去眼淚。

想起了那位冷厲威嚴、令京中貴女望而卻步的太子殿下。

回到房中,我提筆寫下一封信:

“聽聞殿下琴技一絕,不知殿下可會彈《鸞鳳引》?”

......

“阿蘅,把你手裏的東西放下,莫要再鬧脾氣了。”

母親推開房門時,我剛將那封寫給太子的信封好口。

我神色平靜地用袖子將信件掩去,抬眸看向她。

母親嘆了口氣,端着一碗燕窩走到我面前,目光裏透着幾分無奈和責備。

“你父親方纔在書房發了極大的火,你若此時再去提甚麼退婚,他定會動用家法的。”

我沒有去接那碗燕窩。

“所以母親也覺得,讓我接納秦沅做平妻,是理所應當的?”

母親的面色僵了一瞬,隨後又掛上了那種語重心長的神情。

“你這孩子怎的如此倔強,江家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,知許又是個有本事的,多少貴女擠破了頭想進江家的門。”

“如今他肯許你正妻之位,只讓阿沅做平妻,已是給了我們溫家極大的體面了。”

體面。

原來在他們眼裏,我五年的苦等,四年的聲名狼藉,都抵不過這兩個字。

院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
江知許一襲月白錦袍,眉眼溫潤如玉,踏着青石板路走了進來。

他的身側,跟着一襲粉衣、嬌柔怯弱的秦沅。

“伯母。”

江知許溫和地向我母親見禮,隨後將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
他嘴角噙着一抹清淺的笑意,聲音如春風般和煦。

“阿蘅,我給你帶了你最愛喫的那家西街的桂花糕。”

他將食盒放在桌上,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掀開盒蓋,彷彿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般。

秦沅往他身後縮了縮,眼眶微紅地看向我。

“表姐,你千萬別生知許哥哥的氣,都是阿沅不好,阿沅命苦,不該借住在溫家。”

她一邊說着,一邊用錦帕擦拭着眼角。

母親立刻心疼地拉住秦沅的手。

“好孩子,這怎麼能怪你呢,你無父無母,我們溫家自然要疼你。”

江知許轉頭看向秦沅,眼神中多了一絲安撫的柔光。

他再轉過頭看我時,語氣依舊溫柔,卻字字如刀。

“阿蘅,你從前最是通情達理,阿沅孤苦無依,我不過是想給她一個安身之所。”

“你放心,進了江府的大門,你依然是當家主母,這一點誰也越不過你去。”

我看着他這張完美無瑕的臉,突然覺得一陣作嘔。

他永遠都是這副溫文爾雅的模樣。

連算計我、毀我清譽、逼我低頭時,都不曾有過一絲面紅耳赤的爭吵。

“江知許,我不需要你施捨的正妻之位。”

我直視着他的眼睛,語氣不帶一絲起伏。

“這婚事,我退定了。”

江知許臉上的笑意沒有褪去,只是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陰霾。

他上前一步,語氣越發輕柔,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
“阿蘅,你別說氣話。”

“你如今的名聲,整個京城誰人不知?除了我,還有哪家高門大戶願意八抬大轎娶你回去?”

“難道你要爲了賭這一口氣,毀了自己的一輩子,也毀了溫家的清譽嗎?”

他知道怎麼捏我的軟肋。

也知道怎麼踩我的痛處。

母親立刻在一旁附和,眉頭緊緊皺起。

“阿蘅!你當真要氣死我與你父親才甘心嗎?”

“知許這般處處爲你着想,你不僅不領情,還在這裏胡攪蠻纏!”

秦沅也跟着啜泣起來,聲音嬌軟得讓人心生憐惜。

“表姐,若是你實在容不下我,我便絞了頭髮去做姑子好了,絕不阻攔你和知許哥哥的姻緣。”

江知許立刻皺眉,伸手虛扶了秦沅一把。

“阿沅,休要胡說。”

他再次看向我,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規勸。

“阿蘅,退婚之言我便當做沒聽見。這幾日你好好在院中歇息,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八,我會風風光光地將你和阿沅一起迎進門。”

他說完,甚至還替我攏了攏耳邊的碎髮。

動作極盡溫柔,眼神卻冰冷刺骨。

我偏過頭,躲開他的觸碰。

“江知許,我嫌髒。”

此言一出,江知許的手僵在半空。

他的眼底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,但很快又被那副虛僞的溫和掩蓋。

“阿蘅,你今日情緒不佳,我改日再來看你。”

他收回手,轉身牽起秦沅的衣袖。

“阿沅,我們先走吧,別擾了你表姐清靜。”

母親急忙送他們出去,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狠狠瞪我一眼。

“你給我閉門思過!沒有我的允許,絕不準踏出這院子半步!”

房門被重重關上,落了鎖。

我靜靜地站在原地,看着桌上那盒散發着甜膩香氣的桂花糕。

隨後伸手,連同食盒一起,毫不猶豫地掃落在地。

糕點碎了一地,沾滿了灰塵。

我走到窗前,推開一道縫隙,將袖中那封信遞給了候在窗外的貼身丫鬟。

“想辦法,送去東宮。”

丫鬟接過信,壓低了聲音。

“小姐放心,奴婢定不辱命。”

我關上窗戶,在一片死寂中閉上了眼睛。

江知許,你以爲你贏定了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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