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卵巢切除的術後麻醉還沒退,
我就聽見老公在走廊裏教一個小女孩喊"爸爸"。
我以爲是幻覺。
直到我光腳走到病房門口。
周言琛正蹲在地上,
給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繫鞋帶。
牀上躺着個年輕女人,肚子高高隆起,笑着衝他撒嬌:
"老公,音音說想喫草莓。"
他抬手摸了摸小孩的頭:
"乖,等媽媽生完小寶寶就給你買。"
我扶着門框的手抖得合不攏。
這時候我媽走過來扶住我,語氣竟然是平靜的。
"閨女,你別鬧,言琛答應過了,房子寫你名字,孩子也跟你姓。"
"我們都商量好了,孩子可以認你做乾媽。"
我終於明白爲甚麼醫生說需要切除卵巢那天,所有人都勸我"想開點"。
他們不是在安慰我失去生育能力。
他們是在慶幸,替代方案終於可以搬上臺面了。
......
“媽,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?”
我盯着陳茹柳那張滿是精打細算的臉,聲音輕得像被風一吹就會散。
小腹的刀口正在往外滲着密密麻麻的疼,牽扯着每一根神經。
陳茹柳沒看我的眼睛,只是伸手去拉我的胳膊。
“知予,女人這輩子圖甚麼,不就是個安穩嗎?”她壓低聲音,語氣裏透着股理所當然。
“你現在沒了卵巢,以後連個蛋都下不出來,言琛不嫌棄你,還願意把音音過繼到你名下,你還有甚麼不知足的?”
我不嫌棄你。
這五個字從我親生母親的嘴裏吐出來,比走廊上的穿堂風還要冷。
病房門被推開了一半。
周言琛牽着那個叫音音的小女孩,站在三步開外的地方。
他身上還穿着昨晚陪我進手術室時那件灰藍色襯衫,袖口卷在小臂上,顯得妥帖又深情。
他剛纔還在病房裏給另一個女人剝草莓,現在卻用一種包容到極點的眼神看着我。
“知予,你剛做完手術,身體虛,別站在這裏吹風。”
他走過來,自然地想要摟我的肩。
我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,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磚上。
音音躲在他腿後,探出半個腦袋,手裏還攥着半顆咬過的草莓。
“爸爸,這個阿姨爲甚麼瞪着我?”小女孩的聲音脆生生的。
爸爸。
這兩個字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,在我的耳膜上來回拉扯。
周言琛低頭摸了摸音音的頭髮,聲音溫和。
“音音乖,這是媽媽。”
“她不是媽媽,晚蕎媽媽纔是媽媽。”音音嘟起嘴,把草莓汁蹭在周言琛的褲腿上。
周言琛沒有生氣,只是無奈地笑了笑,抬頭看向我。
“童言無忌,你別跟孩子計較。”
我看着他這張臉,突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。
“周言琛,你婚內出軌,連私生女都這麼大了,現在讓我給她當免費保姆?”
陳茹柳立刻變了臉色,一把捂住我的嘴。
“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。”她緊張地看了一眼走廊四周,“言琛這麼做也是爲了維繫這個家。晚蕎那姑娘懂事,說只要孩子有個好前程,她甚麼都不要。”
甚麼都不要。
我忍不住笑了一聲,眼淚順着眼角滑進鬢髮裏。
“她不要名分,所以你要把我的位置讓給她一半?”我推開陳茹柳的手,直視周言琛。
周言琛的眉頭微微皺起,眼神裏多了一絲責備。
“知予,你現在太情緒化了。我已經跟媽商量好了,這套市中心的平層過戶給你,音音以後也叫你媽媽,晚蕎只是負責照顧音音的起居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變得語重心長。
“你不能生了,我們總得有個孩子養老。”
我冷冷地看着他。
半個月前,我的智能體脂秤在後臺同步了一條數據。
身高一百六十五,體重五十八公斤,體脂率偏高,重點是,伴隨着孕期體重監測曲線。
而我只有一米六,常年九十斤。
那天我以爲是系統故障,直到我調出家裏的掃地機器人清掃路線圖。
它每天下午三點都會在一樓主臥的牀邊來回打轉,停留時間長達兩個小時。
而那個時間,周言琛跟我說他在公司開會。
“養老?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用你和別的女人生的孩子,來給我養老?”
周言琛的耐心似乎快耗盡了。
“許知予,你能不能理智一點?事情已經這樣了,鬧下去對誰都沒好處。你難道要拖着這副殘缺的身體去離婚嗎?”
殘缺的身體。
我低下頭,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。
三天前,醫生拿着B超單告訴我卵巢囊腫發生扭轉,必須切除。
我躲在樓道里哭得喘不上氣。
周言琛抱着我,紅着眼眶說沒關係,沒有孩子我們也能過一輩子。
陳茹柳在旁邊抹眼淚,說這是命,讓我看開點。
原來他們早就想開了。
他們只是在等一個名正言順把林晚蕎和音音接進家門的理由。
“姐姐,你別怪言琛。”
一道柔弱的聲音從周言琛身後傳來。
林晚蕎扶着牆,穿着寬大的病號服,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走了出來。
她眼眶紅紅的,臉色蒼白得恰到好處。
“都是我不好,我不該在這個時候懷孕,可是音音太想要個弟弟了......”
她走過來,想要拉我的手,被我一把甩開。
林晚蕎順勢往後倒去,周言琛眼疾手快地將她攬進懷裏。
“許知予。”周言琛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,“晚蕎是孕婦,你這脾氣甚麼時候能改改?”
我站在原地,手腳冰涼。
陳茹柳趕緊上去扶着林晚蕎的胳膊,滿臉堆笑。
“哎喲,你小心點身子,知予剛做完手術,腦子還不清醒,你別跟她一般見識。”
我的親生母親,在我的病房門口,對着插足我婚姻的女人低聲下氣。
“媽。”我喊了她一聲。
陳茹柳回過頭,眼神裏帶着警告。
“你別喊我,這事就這麼定了。言琛能不計較你不能生,你得感恩。趕緊回屋躺着去,別在這丟人現眼。”
周言琛摟着林晚蕎,低聲安撫着她的情緒。
音音在一旁拍着手,咯咯地笑。
“爸爸抱媽媽,爸爸抱媽媽。”
我一個人站在燈光慘白的走廊裏,看着這其樂融融的一家四口。
連同我的母親在內,他們纔是一家人。
“周言琛,過戶協議甚麼時候籤?”我看着他。
周言琛愣了一下,似乎沒料到我會妥協得這麼快。
他眼底劃過一抹滿意的神色,鬆開了摟着林晚蕎的手。
“你同意了?我就知道你是個聰明人。明天我就讓律師把文件送過來。”
“房子歸我,存款呢?”我聲音平靜,沒有任何起伏。
陳茹柳在旁邊急了,扯了一下我的袖子。
“你要甚麼存款?言琛外面做生意不要現金流的?有套房子防身就夠了,做人不能太貪心。”
林晚蕎也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姐姐要是缺錢,我那裏還有一點私房錢,可以先拿給姐姐應急。”
周言琛皺着眉看我。
“存款大部分都在理財和公司賬上,拿不出來。晚蕎還要生二胎,音音也要上國際幼兒園,處處都要花錢。你拿着房子收租,足夠你日常開銷了。”
我靜靜地聽着他安排我的下半生。
安排我如何做一個安靜的、不爭不搶的大房,看着他用夫妻共同財產去養別人的孩子。
“好。”我點了點頭,轉身往自己的病房走。
小腹的傷口像被撕裂一樣疼。
我扶着門框,沒有回頭。
“明天讓律師帶着協議來,別忘了蓋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