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1章

大巴車在黑夜的山路上劇烈顛簸。

下鋪女孩被捂住嘴的絕望嗚咽,穿透了引擎的轟鳴。

滿身橫肉的男人將女孩死死壓住,刀鋒抵着她的咽喉。

“敢叫,老子把一車人全宰了!”

對面的阿姨眼皮瘋狂顫抖,鄰座大哥的呼嚕聲假得可笑。

一車三十號人都在裝死,沒人敢發出一點動靜。

我躺在上鋪的薄毯下,手心裏全是冷汗,死死捏着發燙的手機。

電量僅剩最後的15%,信號格斷斷續續。

導航顯示,距離前方加油站只剩最後兩公里。

我嚥下嘴角咬破的血腥味,在黑暗中盲按下了1、1、0。

1

“全都不許動!把刀放下!”

大巴車剛駛入加油站,三輛警車呼嘯着堵住去路。

車門被猛地踹開,幾名荷槍實彈的警察衝上過道。

強光手電的光柱在逼仄的車廂裏亂晃。

持刀的龍哥還沒反應過來,就被兩名警察一把掀翻在鋪位上。

金屬手銬發出清脆的碰撞聲。

我趴在上鋪,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
滿是冷汗的手指終於鬆開了手機。

噩夢總算結束了。

半小時後,市轄區派出所調解室。

我端着一次性紙杯,溫水還沒送到嘴邊,走廊裏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哭嚎。

林楚楚衣衫不整地衝了進來。

她連鞋都沒穿好,直接撲通一聲跪在做筆錄的警察面前。

“警察同志,你們抓錯人了!他是我男朋友啊!”

紙杯從我手裏滑落,溫水潑了一地。

我站起身,難以置信地看着這個半小時前還被刀抵着脖子嗚咽的女孩。

林楚楚哭得梨花帶雨,雙手緊緊抓着警察的袖口。

“我們就是吵架了,在車上鬧着玩呢。”

“那把刀是切水果的,他根本沒想傷害我!”

警察皺起眉頭,翻看了一下手裏的出警記錄。

“鬧着玩?有人報警說他持刀劫持,還威脅全車人的生命安全。”

林楚楚猛地轉過頭,目光像淬了毒的針一樣扎向我。

“是她!是她嫉妒我找了個有錢的男朋友!”

她指着我的鼻子,聲音尖銳得有些破音。

“這個女的在車上就一直盯着我們看,眼神特別猥瑣。”

“她就是想拆散我們,才故意報假警抓人的!”

我被這荒謬的指控氣笑了。

“林楚楚,他在車上扒你衣服,拿刀抵着你大動脈的時候,也是鬧着玩?”

她立刻縮了縮脖子,做出一副被嚇到的柔弱模樣。

“你胡說八道!龍哥對我可好了,他每個月給我一萬塊錢零花錢呢。”

“你這種連臥鋪票都買不起的窮酸女人,懂甚麼叫情趣嗎?”

那副理直氣壯的嘴臉,看得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。

負責調解的警察嘆了口氣,推開門把外面的幾個乘客叫了進來。

是對鋪那個裝睡的王阿姨,還有鄰座打呼嚕的大哥。

“你們當時離得最近,到底是甚麼情況?”

王阿姨撇了撇嘴,滿臉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。

“哎喲,就是小兩口吵架嘛,現在的年輕人就是愛折騰。”

她指了指我,語氣裏滿是埋怨。

“就這個睡上鋪的小丫頭片子,大驚小怪的。”

“報甚麼假警啊,耽誤我們大家夥兒回家的時間,真是一點素質都沒有!”

鄰座大哥也跟着附和,搓着手直打哈欠。

“就是就是,人家兩口子親熱,她非要插一槓子。”

“警察同志,我們明天還要上班呢,能讓我們走了嗎?”

我看着這兩張麻木又自私的臉,只覺得胸口堵了一團浸水的棉花。

在車上,龍哥拿刀威脅要S全車人的時候,他們抖得像篩糠。

現在安全了,他們卻轉頭成了施暴者的幫兇。

警察無奈地合上筆錄本。

當事人不追究,證人又集體翻供,這案子只能按民事糾紛處理。

調解室的門被推開。

龍哥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,手腕上已經沒了手銬。

他接過林楚楚遞來的外套,披在肩上。

路過我身邊時,他停下腳步。

那張滿是橫肉的臉湊近,一股濃烈的煙臭味撲面而來。

他抬起手,重重地捏住我的肩膀。

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。

“你挺愛管閒事啊?”

他壓低聲音,嘴角咧開一個令人作嘔的弧度。

“這片地界,我看你怎麼活着走出去。”

我拍開他的手,退後半步。

“這裏是警局,你還想動手?”

龍哥嗤笑一聲,摟着林楚楚的腰揚長而去。

深夜兩點,我拖着疲憊的身體走出派出所。

街上連輛出租車都沒有,路燈昏暗閃爍。

爲了省點打車錢,我拐進了一條沒有監控的近路小巷。

剛走進去不到五十米,身後的路燈突然被人用石頭砸滅。

黑暗中,兩道高大的黑影一前一後堵住了去路。

“跑啊?怎麼不跑了?”

鋼管拖在水泥地上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
2

“你們想幹甚麼?”

我本能地往後退,後背抵上了冰冷的紅磚牆。

領頭的壯漢沒廢話,掄起鋼管直接砸向我的膝蓋。

劇痛瞬間炸開,我雙腿一軟,重重地跪在泥水裏。

沒等我出聲,另一根鋼管狠狠抽在我的側腰上。

肋骨處傳來清晰的斷裂聲。

我死咬着嘴脣,硬生生把慘叫嚥了下去,嘴裏全是血腥味。

一隻粗糙的大手揪住我的頭髮,強迫我抬起頭。

“龍哥說了,給你長點記性。”

壯漢熟練地從我口袋裏摸出手機,強行按着我的指紋解鎖。

屏幕亮起的瞬間,他快速點開設置,直接按下了恢復出廠設置。

“再敢亂說話,下次斷的就是你的手腳。”

手機被隨意丟進旁邊的臭水溝裏,濺起一片污濁的水花。

兩人像丟垃圾一樣鬆開我,轉身消失在巷子深處。

第二天清晨。

我用繃帶死死纏住斷裂的肋骨,強忍着每一次呼吸帶來的刺痛,準時打卡上班。

剛走到公司樓下,就看到玻璃大門上被人潑滿了刺眼的紅油漆。

幾個血紅的大字觸目驚心:造謠賤人,滾出這裏。

老闆正站在門口破口大罵,看到我過來,直接把一疊文件砸在我臉上。

“陳微!你到底在外面惹了甚麼不該惹的人!”

紙張散落一地,劃破了我的側臉。

“龍哥的人早上放話了,誰敢用你,這家店就別想開了!”

老闆指着我的鼻子,唾沫星子橫飛。

“你現在立刻給我滾蛋!這個月的工資你也別想要了,全當賠我的門面清洗費!”

我彎腰撿起地上的文件,肋骨的劇痛讓我眼前一陣發黑。

“老闆,我沒有造謠,我是見義勇爲......”

“去你媽的見義勇爲!”

老闆粗暴地打斷我。

“我只知道你個掃把星要砸我的飯碗!滾!”

抱着紙箱走在回家的路上,路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刮在我身上。

我找了個街角修好手機,剛連上網絡,無數條消息提示音簡直要讓手機癱瘓。

我點開同城熱搜。

高掛在第一條的,赫然是我的名字。

一段惡意剪輯的視頻正在瘋狂傳播。

視頻前半段是我在大巴車上探頭往下看的畫面,後半段拼接了我在拘留室做筆錄的樣子。

配文極具煽動性:變態女偷窺情侶親熱,嫉妒心作祟報假警拆散他人。

評論區已經徹底失控。

“長得這麼醜,難怪嫉妒別人。”

“這種人就該被抓進去關幾年,浪費警力!”

最讓我手腳冰涼的,是林楚楚親自下場發的一篇長文。

她用極其委屈的口吻,控訴我在車上如何用猥瑣的眼神盯着她。

甚至造謠我私生活混亂,因爲被前男友拋棄才產生了報復社會的扭曲心理。

長文底下,附上了我的身份證打碼照片和工作單位地址。

網暴的狂歡徹底將我淹沒。

陌生號碼一個接一個地打進來,接通全是不堪入耳的辱罵。

我關掉手機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不能慌,我還有母親要照顧,絕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。

就在我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到家門口時。

防盜門突然被人從裏面“砰”地一聲推開。

鄰居張阿姨臉色慘白地衝出來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。

“陳微!你跑哪去了!電話也打不通!”

她急得直拍大腿,聲音都在發抖。

“你媽去菜市場買菜,被幾個小流氓圍着罵,說她養了個不要臉的女兒。”

“你媽氣不過跟他們理論,心臟病發作,已經被救護車拉走了!”

手裏的紙箱轟然落地,裏面的雜物滾了一地。

我腦子裏“嗡”地一聲,連滾帶爬地衝向樓梯。

“阿姨,在哪個醫院?!”

“市第一人民醫院,急診科!”

3

急診室的紅燈刺痛了我的雙眼。

醫生拿着幾張單子快步走出來,表情嚴肅。

“誰是病人家屬?”

我跌跌撞撞地撲過去,死死抓住醫生的白大褂。

“我是!醫生,我媽怎麼樣了?”

醫生把病危通知書遞到我面前,語氣不容樂觀。

“急性心梗,情況非常危險,必須立刻進行搭橋手術。”

他頓了頓,看着我蒼白的臉。

“手術費加上後續ICU的費用,至少準備二十萬。去繳費吧,否則病人活不過今晚。”

二十萬。

這個數字像一座大山,瞬間壓彎了我的脊樑。

我卡里所有的積蓄加起來,也不過區區三萬塊。

我躲進樓梯間,顫抖着手翻開通訊錄。

第一個打給大伯。

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,那頭傳來大伯敷衍的聲音。

“微啊,大伯最近手頭也緊,你嫂子剛買了車......”

“大伯,我媽真的快不行了,您以前做生意虧本,我媽把嫁妝都借給您了啊!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
“陳微,不是大伯不幫你。網上的事我都看了,你惹了那種不三不四的人,身子也不乾淨,我們可不敢沾你的晦氣。”

嘟嘟的忙音像耳光一樣抽在我臉上。

我咬着牙,繼續打給姑姑、舅舅、以前的同學。

無一例外。

曾經喫過我媽做的飯、受過我家恩惠的人,此刻全都避之不及。

網上的造謠成了他們拒絕最好的藉口。

走投無路之下,我去了大巴車上那個王阿姨的小區。

我敲開她家的防盜門,直接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
“王阿姨,我求求您,去警局說句實話吧。”

我仰着頭,眼淚終於忍不住砸了下來。

“只要您證明龍哥當時確實拿刀劫持,警方就能立案,我就能拿到見義勇爲的獎金救我媽。”

王阿姨穿着睡衣,居高臨下地看着我。

她不僅沒有半點愧疚,反而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。

“你個小瘟神,惹了黑社會自己找死,還想拖我們下水?”

她大嗓門一嚷,樓道里立刻有鄰居探頭出來看熱鬧。

“我告訴你,那天就是人家兩口子吵架!你再敢來騷擾我,我立刻報警抓你!”

防盜門“砰”地一聲關上,差點夾斷我的手指。

我渾身溼透,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癱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。

絕望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住我的脖子,連呼吸都帶着血腥味。

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格外清晰。

龍哥叼着雪茄,帶着林楚楚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。

幾名手下立刻散開,擋住了走廊兩頭的監控。

林楚楚今天打扮得光鮮亮麗,手裏提着一個極其浮誇的果籃。

她走到我面前,把果籃隨手扔在地上,蘋果滾落一地。

“哎呀,微姐,聽說阿姨病重了,我們特意來看看。”

她捂着嘴嬌笑,眼神裏全是高高在上的憐憫。

龍哥從夾克內側掏出一份文件,重重地拍在我的臉上。

紙張邊緣劃破了我的眼角,滲出絲絲血跡。

我抓起文件,上面赫然寫着四個大字:道歉聲明。

內容全是我承認自己造謠、污衊龍哥和林楚楚的謊言,並且自願放棄一切追責權利。

“想救你媽?”

龍哥吐出一口菸圈,皮鞋直接踩在我因骨折而劇痛的側腰上。

“跪下磕頭,把字簽了,錢我賞你。”

他碾了碾鞋底,欣賞着我痛苦扭曲的表情。

“不籤,今晚就是你媽的頭七。”

你剛剛閱讀到這裏

返回

返回首頁

書籍詳情

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