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確診尿毒症那天,餘安歌在病房外站了三個小時。
然後推門進來,握着我的手說:
“我不會再見他了。”
她口中的“他”,是她養了兩年的外室。
我和她之間因爲那個男人,已經互相折磨了七百多個日夜。
我往她車裏放過追蹤器,僱私家偵探跟拍了她半年。
最狠的一次,我查到那個男人得了胃穿孔急需手術,
直接把病危通知寄到了她母親手裏,逼得她跪在祠堂裏磕了三個響頭。
那個男人的胃最終切了一半。
她恨透了我,但從沒動過離婚的念頭。
餘家需要我的岳家,就像我需要餘安歌合法丈夫的身份。
我們是兩座互相咬合的齒輪,恨着,轉着,誰都停不下來。
直到這張診斷書。
她突然就不轉了。
開始每天陪我做透析,把別墅改成了無障礙設施。
甚至讓司機把那個男人的東西全部搬空,公寓退租。
還當着我的面刪了所有聯繫方式。
我媽在電話裏哭着說:
“她到底還是心疼你的。”
病友們也羨慕我有個好妻子。
但如果不是我也收到了那封來自十年後的來信的話,我可能也會信。
......
“水溫還可以嗎?”
餘安歌擰乾熱毛巾,動作輕柔地擦拭着我剛做完透析的手背。
她的袖口按照以往的習慣向上折了三道,露出冷白的手腕。
那雙曾經用來簽上億合同、也曾狠厲地砸碎過我剃鬚刀的手,此刻正小心翼翼地避開我手背上的針眼。
她的神情專注得近乎虔誠。
我垂下眼,看着毛巾上騰起的微弱熱氣。
“有點燙。”我平靜地說。
餘安歌的手指一僵,立刻把毛巾拿開。
“抱歉。”
她重新倒了半盆冷水,試了又試,纔再次覆上我的手背。
病房門被推開,查房的護士笑着打趣。
“餘總對先生真上心,我都很少見家屬連擦手這種事都親力親爲的。”
餘安歌沒抬頭,只是將我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裏。
“他生病了,我照顧他是應該的。”
她的聲音溫和,透着一股洗盡鉛華的穩重。
護士查完房離開,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。
牀頭櫃上的加溼器噴吐着細密的白霧。
我盯着那團霧氣,忽然開口。
“陳渡今天去星海國際辦退租的時候,眼睛都紅透了吧?”
餘安歌正在削蘋果的手猛地一頓。
刀刃堪堪停在果肉邊緣。
她抬起頭,那雙總是藏着陰鬱的眼睛此刻一片澄澈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,插上牙籤遞給我。
“我說過,我把他所有的聯繫方式都刪了。林特助去辦的退租,我沒問過程。”
我沒接那塊蘋果,目光落在她的領帶夾上。
那是去年我生日時送她的,她一次都沒戴過。
今天卻端端正正地別在胸前。
“是嗎。”
我靠向枕頭,聲音聽不出情緒。
“我還以爲,你會親自去送送他。”
餘安歌放下果盤,拉過椅子坐在牀邊。
她握住我沒扎針的那隻手,拇指輕輕摩挲着我的指關節。
“慕聲,我們不提他了,好嗎?”
她眼底滿是疲憊與隱忍。
“這兩年是我混賬,傷了你的心。現在你生病了,我只想好好陪你治病。”
“以前的事,我們一筆勾銷。以後只有我們兩個人,好好過日子。”
多真誠的懺悔。
如果那封沒有郵戳的信沒有出現在我的牀頭,我或許真的會感動到流淚。
那封信上的字跡,屬於十年後的我。
信裏只有寥寥數語,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,切開了餘安歌深情的僞裝。
【別信她。】
【她收到了未來自己的信,知道你確診後發了瘋,在醫院走廊裏一刀捅死了陳渡。】
【她現在的回心轉意,不是因爲愛你。】
【是爲了在你生命最後的日子裏,把你穩住,好保全她心愛的男人。】
我看着眼前這個滿眼心疼的女人。
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。
她哪裏是在看她的丈夫。
她分明是在看一個隨時會引爆、會傷害她真愛的定時Z彈。
“好啊。”
我反握住她的手,甚至扯出一個溫和的笑。
“一筆勾銷。”
餘安歌明顯鬆了一口氣。
她緊繃的肩膀微微垮了下來,將我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。
“謝謝你,慕聲。”
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。
是餘安歌放在桌上的備用機。
屏幕亮起,沒有備註,只有一串號碼。
但我們都知道那是誰。
過去兩年,這串號碼像夢魘一樣纏着我的生活。
餘安歌看了一眼屏幕,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。
她拿起手機,毫不猶豫地按了掛斷。
甚至當着我的面,直接將號碼拉黑。
一套動作行雲流水,挑不出半點錯處。
“推銷電話。”她面不改色地解釋。
我看着她,忽然覺得有些滑稽。
“安歌,你的備用機,甚麼時候也接推銷電話了?”
空氣凝滯了一瞬。
餘安歌的喉結滾了滾。
“可能是不小心泄露了信息。你要是不放心,我明天就把這個號註銷了。”
她表現得太坦蕩了。
坦蕩到如果我再追問,就是我不懂事,是我在無理取鬧。
如果是以前,我一定會搶過手機,查通話記錄,查定位,歇斯底里地逼她承認。
但現在,我只覺得索然無味。
“不用了。”
我閉上眼,翻了個身背對着她。
“我累了,想睡一會兒。”
身後傳來衣服摩擦的細微聲響。
餘安歌替我掖好被角,聲音低柔。
“好,你睡,我在這守着你。”
直到聽見她均勻的呼吸聲,我才緩緩睜開眼。
我並沒有睡覺。
我摸出枕頭下的手機,打開了一個隱藏的軟件。
這是我昨晚通過家裏掃地機器人的網絡端口,悄悄黑進她行車記錄儀雲端保存的音頻備份。
她自以爲把陳渡的行蹤藏得天衣無縫。
卻忘了科技往往能捕捉到最隱祕的罪惡。
我戴上只有黃豆大小的隱形耳機,點開了一段錄音。
那是今天早上,她來醫院之前在車裏的通話。
電流聲過後,餘安歌冷峻的聲音傳來。
“簽證辦好了嗎?”
林特助的聲音有些遲疑。
“辦好了,餘總。但陳先生還是不肯上飛機,他說......他說必須見您一面。”
錄音裏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。
“告訴他,現在是特殊時期。程慕聲病得很重,情緒極度不穩定。”
“我必須每天守在醫院安撫他。”
餘安歌的聲音透着壓抑的痛苦。
“讓他乖乖去澳洲等我。只要熬過這段時間......只要程慕聲的病情穩定下來,或者......”
她停頓了很久。
那個“或者”後面是甚麼,她沒說。
但我聽懂了。
或者,等我死了。
“告訴小渡,我做這一切都是爲了保護他。別讓他任性。”
錄音到此結束。
我靜靜地躺在病牀上,看着窗外的枯樹枝在寒風中搖晃。
心底最後一點微火,徹底熄滅了。
她爲了保護陳渡,不惜對我這個將死之人演出一場絕世深情的戲碼。
用最溫柔的刀,凌遲着我所剩無幾的生命。
既然她想演。
那我就陪她演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