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下午三點,透析的副作用開始顯現。
我靠在洗手間的瓷磚上,吐得昏天黑地。
酸水灼燒着食道,眼前一陣陣發黑。
餘安歌在門外急促地敲門。
“慕聲?你怎麼了?把門打開!”
我按下衝水鍵,漱了口,看着鏡子裏蒼白如紙的臉。
以前我稍微有點頭疼腦熱,她都會嫌惡地皺起眉,讓我離她遠點,怕過了病氣。
現在,她卻能在門外急得聲音發顫。
我推開門。
餘安歌一把扶住我,眉頭緊鎖。
“怎麼吐成這樣?我去叫醫生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我虛弱地靠在她懷裏。
“正常反應,躺會兒就好。”
她將我抱回牀上,細心地替我擦去額頭的冷汗。
就在這時,病房的門被人輕輕推開。
一個穿着白色羽絨服的清瘦青年站在門口,手裏提着一個保溫桶。
是陳渡。
他眼眶通紅,清俊的臉色甚至比我這個尿毒症患者還要蒼白幾分。
看到餘安歌抱着我的那一刻,他的身體明顯晃了晃,像是隨時會碎掉的瓷器。
病房裏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。
餘安歌的身體在看到他的那一秒,驟然繃緊。
那是一種本能的防備狀態。
不是防備他,而是防備我。
“你來幹甚麼?”
餘安歌冷下臉,聲音嚴厲。
她下意識地站起身,擋在我牀前。
一個極其微妙的保護姿態,將陳渡完全隔離在我的視線和攻擊範圍之外。
陳渡咬着下脣,眼淚在眼眶裏打轉。
“安歌......餘總,我知道我不該來。”
他聲音發顫,卑微到了極點。
“我馬上就要出國了,可能以後都不會再回來了。我只是......只是想來給你送最後一次湯。”
他將保溫桶放在門口的櫃子上。
“先生生病了,你也需要照顧好自己。”
多感人肺腑的臺詞。
我不動聲色地看着餘安歌垂在身側的手。
她的手指已經緊緊攥成了拳頭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才剋制住沒有衝上去抱住他。
“帶上你的東西,滾。”
餘安歌指着門外,語氣沒有一絲溫度。
“我早就說過,我不想再見到你。程慕聲需要靜養,你不要來刺激他。”
陳渡終於繃不住,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。
他捂住嘴,不讓自己發出哭聲。
深深地看了餘安歌一眼,轉身跑了出去。
餘安歌站在原地,目光死死盯着門外。
足足過了半分鐘,她纔像突然回過神一樣,轉頭看向我。
“慕聲,你別誤會。我真的不知道他會來。”
她神色慌亂地解釋。
“我這就讓保安把他轟出去,以後絕不會讓他再靠近這家醫院半步。”
我平靜地看着她表演。
看着她將那個保溫桶毫不猶豫地扔進垃圾桶。
看着她叫來護士長,嚴厲要求加強病房的安保。
一切都無可挑剔。
可就在她轉過身去倒水的時候,我瞥見了她西裝口袋裏露出的一角。
那是一張登機牌。
目的地,悉尼。
出發時間,是今晚九點。
我突然開口。
“安歌,我想喫蘋果。”
餘安歌倒水的手頓了一下,立刻轉身。
“好,我給你削。”
她走向果盤,剛要伸手去拿那把小巧的水果刀。
卻發現果盤裏空空如也。
“刀呢?”她愣了一下。
“在抽屜裏。”我指了指牀頭櫃。
餘安歌拉開抽屜,臉色卻在一瞬間變了。
抽屜裏不僅沒有水果刀。
連我平時用來修剪指甲的剪刀、甚至是一把刮鬍刀,全都不見了。
她猛地轉頭看向我。
眼底的恐慌根本藏不住。
我看着她,輕輕笑了一下。
“怎麼了?找不到嗎?”
餘安歌深吸了一口氣,強迫自己鎮定下來。
“可能......可能是護士收走了。醫院規定不能放銳器,怕病人不小心傷到自己。”
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。
“我出去找護士借一把。”
她快步走出病房。
步伐急促得像是落荒而逃。
我收起笑容,面無表情地掀開被子。
在牀墊的夾縫裏,摸出了那把被她“沒收”的水果刀。
早在昨天她搬進病房陪護的時候,我就注意到了她的小動作。
她藉着整理私人物品的由頭,把病房裏所有具有攻擊性的尖銳物品全部清理了出去。
連我喫飯用的陶瓷碗,都換成了摔不碎的塑料碗。
她在害怕。
害怕那個信裏描述的未來會成真。
害怕我會在被逼入絕境時,不顧一切地拉着陳渡同歸於盡。
所以她如履薄冰,所以她步步爲營。
她把我當成了一個需要被安撫的瘋子,一個隨時會奪走她愛人生命的惡鬼。
我握着那把水果刀,刀刃折射着慘白的燈光。
餘安歌,你真是太低估我了。
我也收到了信,我知道我會S人。
但既然我知道了結局,我就絕不會再爲了你們這對爛人,髒了我的手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我迅速將刀塞回牀墊下,躺回原位。
餘安歌拿着一把新的水果刀走了進來。
這一次,她削蘋果的動作很慢,眼神也不自覺地往門外瞟。
“晚上有個跨國會議。”
她把切好的蘋果遞給我,語氣有些不自然。
“我可能要回公司一趟,大概兩個小時就回來。我讓李哥來陪你。”
我接過蘋果,咬了一口。
很甜,但喫在嘴裏卻像嚼蠟。
“好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輕聲說。
“工作要緊,你放心去吧。”
餘安歌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。
她湊過來,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吻。
“等我回來。”
我看着她匆匆離開的背影。
悉尼。
今晚九點。
她不是去開跨國會議,她是去機場送她的真愛。
她終究還是不放心,要親自把陳渡送上飛機,確認他徹底安全,才能安心回來繼續做我的深情妻子。
我慢條斯理地喫完蘋果。
拿出手機,撥通了我姐程瑾的電話。
“姐。”
我看着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。
“幫我查一個航班,今晚九點飛悉尼的。我要知道餘安歌在不在那架飛機上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,隨即傳來程瑾壓抑着怒火的聲音。
“她敢在這個時候丟下你去找那個男人,我打斷她的腿!”
“不用打斷她的腿。”
我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。
“幫我聯繫林律師。”
“我要準備離婚協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