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我在邊疆駐守了六年,每年只回家七天。
六年裏,我把全部津貼寄回去,
供妻子讀完研,考上編制,在省城買了房。
第六年冬天,我母親心梗發作,急需搭橋手術。
我在電話裏求她去醫院簽字,因爲家裏現在只有她能作爲家屬簽字。
"快去醫院,我媽在醫院搶救。"
"我在開會呢。"
"人命關天!小婉!現在就去!"
"行了行了,等散會就去。"
我又打了十一個電話,全部無人接聽。
第十二個,直接關機。
凌晨兩點,我刷到了她的朋友圈:
「和最好的損友慶祝升職,喝到斷片,人生值得。」
照片裏她摟着一個男人的胳膊,笑得眼睛彎成月牙。
那個男人我認識,是她口中"跟親哥一樣"的發小。
評論區他回:「千杯不倒,佩服佩服。」
她回:「這下服了吧,下次再換個地方。」
我蹲在零下三十度的哨位上,把聊天記錄截圖發給了我戰友。
戰友只回了四個字:兄弟,節哀。
不是因爲妻子,
而是因爲我媽在幾個小時前搶救失敗。
......
“陸崢,你有完沒完?大半夜連打十二個電話,想催命啊?”
蘇小婉不耐煩的聲音,刺破了邊疆哨所呼嘯的寒風。
此時距離我媽心梗發作,已經過去了整整八個小時。
我看着手機屏幕上戰友發來的“兄弟,節哀”,只覺得喉嚨裏像是卡了一把碎玻璃。
咽不下去,吐不出來。
我盯着漆黑的夜空,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。
“你去哪了?”
“我不是跟你說了在開會嗎?”蘇小婉的聲音透着一股微醺的慵懶。
背景音裏,有男人輕微的笑聲,還有玻璃酒杯碰撞的清脆響動。
我沒有揭穿她朋友圈裏的那張合照。
只是機械般地陳述着事實。
“我媽死了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。
緊接着,傳來蘇小婉極度不屑的嗤笑聲。
“裝,繼續裝。”
“上週她還能中氣十足地罵凱哥沒教養,今天就死了?”
“陸崢,你編瞎話也編像樣點,爲了逼我回家伺候她,連這種惡毒的藉口都想得出來。”
蘇小婉的語氣理直氣壯,甚至帶着一絲站在道德制高點的指責。
“那是你媽,不是我媽。”
“我在外面爲了咱們這個家拼死拼活考編制,連喝杯酒慶祝一下都不行嗎?”
六年來,我每個月八千塊的津貼,雷打不動地打進她的卡里。
她讀研的學費,考編時的生活費,在省城買房的首付。
甚至她現在身上穿的這套名牌風衣,都是用我在零下三十度雪地裏趴出來的錢買的。
而我媽,爲了不給我們添麻煩,生病了都不敢去大醫院。
我攥緊了手機,指骨發白。
“蘇小婉,我只問你一句,爲甚麼關機?”
“凱哥喝醉了,他非要拉着我講以前上學的事,手機沒電了而已,你至於這麼上綱上線嗎?”
“凱哥凱哥,你眼裏除了你的發小陳凱,還有別人嗎?”
蘇小婉的音調瞬間拔高了八度。
“陸崢,你又發甚麼神經?凱哥就像我親哥一樣,他幫了我多少你不知道嗎?”
“你常年不在家,家裏水管壞了是誰修的?我生病發燒是誰送我去醫院的?”
“現在他喝多了,我照顧他一下怎麼了?”
我靜靜地聽着她顛倒黑白的質問。
沒有反駁。
因爲我突然意識到,試圖叫醒一個裝睡的人,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事。
“行了,別一副怨婦的口氣。”蘇小婉似乎也失去了耐心。
“我今晚帶凱哥回咱們家睡,他喝成這樣一個人住我不放心。”
“對了,你媽既然出院了,就讓她把南城那套老房子的鑰匙交出來吧。”
“凱哥最近想創業沒地方住,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,先借他住幾年。”
她用最輕描淡寫的語氣,謀算着我媽最後的安身之所。
而她根本不知道,那套老房子早就在昨天,被我媽爲了湊手術費掛到了二手房中介。
我閉上眼,任由寒風夾雜着雪粒打在臉上。
“小婉,那房子......”
“少廢話,凱哥吐了,我去拿毛巾。”
電話被單方面切斷。
嘟嘟的盲音在哨所裏迴盪。
我收起手機,沒有再打過去。
而是打開了手機裏的特斯拉智能車載雲端APP。
這輛車是三個月前蘇小婉軟磨硬泡讓我買的。
因爲留的是我的主賬號,車內的行車記錄儀和錄音功能,會自動同步到雲端。
我點開最新的一段音頻。
車廂密閉的環境音裏,陳凱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。
“小婉,你那個死當兵的又查崗了?”
“別理他。”蘇小婉的聲音透着嬌嗔。
“他一個月纔拿那點死工資,哪有凱哥你懂投資。”
“你那老太婆婆不是還有幾十萬存款嗎?你想辦法弄出來,我帶你買幾隻穩賺不賠的基金。”
“哎呀,老太婆精着呢,不過陸崢倒是聽我的。”
隨後,是一陣令人作嘔的親吻聲。
我面無表情地按下保存鍵,將音頻備份到私人網盤。
凌晨五點。
我敲開了連長的門。
連長披着大衣,看着我通紅的眼睛,愣了一下。
我站得筆直,敬了個軍禮。
“連長,我申請休假。”
連長皺眉。
“陸崢,馬上就要年底考覈了,你這個時候走......”
“我媽過世了,我要回去給她送終。”
連長沉默了。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重重地嘆了口氣。
“批了,快回去吧。你母親的後事,別耽誤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