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我翻譯的那本書登上年度暢銷榜首那天，沈晚星提前訂好了日料。
包廂門拉開，坐着她的舊友蘇清讓。
沈晚星給他斟酒，然後看向我：
"下一本再版的時候，譯者那欄改成清讓的名字。"
蘇清讓低頭攪動酒杯，聲音輕得像嘆息：
"我也知道不太好，但我申請海外訪學需要一部譯著傍身......"
我說這本書我翻了十四個月，逐字逐句校對了六遍。
沈晚星皺眉："你這人怎麼永遠這麼計較？"
"清讓的外語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，他自己翻不出來的。你舉手之勞而已。"
舉手之勞。
上一次的舉手之勞，是我花兩個月幫他寫完碩士論文。
再上一次，是我的翻譯比賽獲獎證書被她拿去複印，貼在他的留學申請材料裏。
她說我有的是機會，清讓只有這一次。
每一次都是隻有這一次。
蘇清讓從包裏抽出一份授權委託書，連公證處的預約單都夾在裏面。
預約時間是三天前。
三天前，我的書還沒上榜。
他們篤定我不會拒絕，就像前二十七次一樣。
我把筷子放下，起身理了理衣領。
門口有輛出租車在等。
後座放着一隻行李箱，裏面裝着去愛丁堡大學的訪問學者邀請函。
北海的風很冷，但至少每一頁翻開的書上，只印着我自己的名字。
......
"師傅，去機場。"
我拉上車門，把那股夾雜着海腥味的冷風隔絕在外。
出租車駛入跨海大橋，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沈晚星發來一條語音。
背景音有些嘈雜，是蘇清讓在笑。
"陸景和，你脾氣越來越大了。清讓請客喫日料，你甩臉走人給誰看？"
"公證處的材料我都填好了，你明早抽個空，拿身份證去籤個字。"
"別任性，這件事對清讓很重要。"
我沒回，把手機鎖屏，扔進包裏。
到了機場三號航站樓，我推着行李箱走到國際出發的櫃檯。
"先生，麻煩出示您的護照和簽證。"
我拉開包的內側拉鍊。
手摸進去，頓了一下。
空的。
我把包放在櫃檯上，把裏面的電腦、筆記本、刮鬍刀包全部倒出來。
沒有護照。
昨晚我覈對過最後一遍行李，護照就放在夾層裏。
當時沈晚星站在臥室門口，端着一杯水。
她說："你那幾本舊字典別帶了，佔地方。"
我以爲她在關心我的行李重量。
現在想來，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裝護照的夾層上。
我撥通了沈晚星的電話。
響了七聲，接了。
"想通了？"她語氣帶着篤定。
"我的護照呢？"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。
"我拿了。"
她回答得理直氣壯，沒有任何掩飾。
"沈晚星，今天是我飛愛丁堡的日子。"
"我知道。"
她輕描淡寫地換了個姿勢。
"清讓的訪學申請材料被退回了，說缺一個擔保人的出入境記錄證明。"
"你的護照借他用兩天，等公證處那邊核實完，我就還你。"
"那是我的私人物品。"
"陸景和，你一個大男人非要這麼小氣嗎？"
她聲音沉了下來。
"去愛丁堡改簽一下不就行了？晚兩天去，你的那些破翻譯又不會長腿跑了。"
"清讓的截止日期就是後天，他等不起。"
清讓等不起。
我等得起。
七年前，我拿到公費交換生名額。
她說蘇清讓家裏破產了，受不了打擊，求我把名額讓給他，當做散心。
我讓了。
四年前，我的畢業論文拿到優評。
她說蘇清讓答辯沒過要延畢，求我把核心數據給他改改加進他的論文裏。
我也給了。
今天，我要飛離這個爛攤子，她拿走了我的護照。
"你在哪？"我問。
"公證處對面的咖啡館，清讓在填表。你過來把授權書籤了，我順便把護照給你。"
她掛了電話。
地勤人員看着我，面露同情。
"先生，您的航班還有四十分鐘停辦託運。"
"我不飛了。"
我把散落在櫃檯上的東西一件件收回包裏。
拉上行李箱，轉身走出航站樓。
回到市區的時候，天已經黑了。
我推開公證處對面那家咖啡館的門。
沈晚星和蘇清讓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桌上放着兩杯熱紅酒。
我的護照，正墊在蘇清讓的咖啡杯下面，用來防滑。
"景和哥，你來了。"
蘇清讓站起身，清俊的臉上帶着怯生生的笑。
"真不好意思，又麻煩你跑一趟。我本來不想用你的護照的，但晚星姐說你一定願意幫我。"
他伸手去拿那份授權書。
手腕上戴着一塊卡地亞的男士腕錶。
那是上週沈晚星說要送我，最後卻說斷貨了的款式。
我走過去，伸手抽出我的護照。
杯墊沒了，咖啡杯晃了一下，濺出幾滴褐色的水，落在我的皮鞋尖上。
"陸景和，你幹甚麼？"沈晚星皺眉。
我抽了張紙巾，擦掉鞋上的水。
"拿我的東西。"
"你簽完字再拿。"
沈晚星把那張授權書推到我面前，旁邊放着一支筆。
《著作權轉讓及聯合署名同意書》。
白紙黑字，要我把自己十四個月的心血，拱手送給連英語四級都沒考過的蘇清讓。
"我不籤。"
"你不籤，清讓怎麼提交材料？"
"那是他的事。"
我把護照放進包裏，拉上拉鍊。
沈晚星猛地站起來，碰倒了椅子。
咖啡館裏的人紛紛側目。
"陸景和，你這叫過河拆橋！"
她指着我，眼神裏全是失望。
"當年要不是我託關係把你塞進翻譯局實習，你能接得到這本書？現在讓你帶帶清讓，你推三阻四。"
我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