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我拿下國家地理年度大賞的那晚,聚光燈還沒暗,
女友盛南枝就站起來攔住了我下臺的路。
"你那組照片裏有三張是在我租的船上拍的。
祈安下個月要辦個展,把底片共享給他吧。"
溫祈安慢悠悠開口:
"就當我借的嘛,我會標註原始拍攝者的。"
我說我一個人揹着四十斤設備下潛了十七次,在水下被洋流衝散過兩回,底片不共享。
盛南枝沉默了五秒。
"你怎麼每次都這樣?
祈安從小身體不好沒辦法下水,你有能力你就多擔待點。"
她給我一份作品使用授權協議,連公證處的地址都查好了。
"簽了我們就慶祝,祈安特意訂的你愛喫的餐廳。"
去年她把我冰島拍的極光系列給溫祈安投了雜誌。
前年她拿走我的水下微距照片替溫祈安報了攝影比賽。
每一次溫祈安都說"等我成名了一定還你"。
每一次盛南枝都說"他除了我們還能靠誰"。
我看着那份授權書,笑了,拿起包,頭也不回離開了這裏。
口袋裏是馬裏亞納海溝科考船寄來的邀請。
剛好,一萬米深的海底沒有信號。
......
"陸知珩,你給我站住。"
盛南枝的腳步聲在長廊裏迴盪。
我停下腳步。
手裏還握着國家地理年度大賞的獎盃。
黃銅的質感很沉,冰冷地貼着我的掌心。
她大步走過來,一把扯住我的手腕。
力道大得我骨頭生疼。
"你剛剛甚麼意思?"
"我甚麼意思,你沒聽清嗎?"
"我讓你把底片共享給祈安,你非要讓所有人都下不來臺是不是?"
盛南枝盯着我,眉頭死死擰在一起。
"他下個月個展的主題早就定好了,就差那三張水下深潛的壓軸圖。你現在說不給,你讓他怎麼辦?"
"他怎麼辦,跟我有甚麼關係。"
我撥開她的手。
"那三張照片是我在馬裏亞納海溝邊緣,揹着四十斤設備潛下去拍的。底片不共享。"
"陸知珩。"
她聲音拔高了幾度。
"你能不能別這麼自私?祈安從小身體不好,別說深潛,稍微受點涼都會發燒。他怎麼自己去拍?"
"他不能拍,就可以拿我的作品去署名?"
"甚麼叫拿?我說了是共享。"
她深吸了一口氣,語氣稍微放緩。
換上了她慣用的那套說辭。
"只是個展用一下,他會標註你是原始拍攝者的。圈子裏誰不知道你的名字?你差這一個展嗎?"
"我差。"
我看着這張看了七年的臉。
從大學社團到成立工作室,她一直用這種理所當然的語氣,剝奪我的勞動成果。
去年冰島的極光,她拿去給溫祈安投了雜誌,說他需要名氣。
前年的水下微距,她替溫祈安報了比賽,說他差一個敲門磚。
每次都是借。
每次都沒有還。
"以前的事我不想提,但這次的圖,沒門。"
我轉身往外走。
外面的雨下得很大。
盛南枝沒有追出來,只是在背後冷笑了一聲。
"陸知珩,你別後悔。"
我打車回了酒店。
衣服溼了一半,我沒有換,徑直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。
把真正的底片全部上傳到最高級別的加密雲端。
然後清空了本地硬盤,隨意拷了幾百張報廢的虛焦廢片進去。
門卡滴的一聲響了。
盛南枝推門進來,帶着一身寒氣。
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,直奔我的揹包。
拉開拉鍊,熟練地翻找。
"你找甚麼?"
我坐在椅子上,冷冷地看着她。
"找那塊藍色的備用硬盤。"
她頭也不抬,把我的相機和鏡頭粗暴地撥開。
"祈安在那邊急得都紅了眼,他的團隊明天就要排版,我沒空跟你耗。"
她摸到了那塊藍色的移動硬盤。
拿在手裏掂了掂。
"盛南枝,那是我的私人物品。"
"結婚了以後甚麼不是共有的?"
她把硬盤塞進自己的大衣口袋。
"你要鬧情緒,等祈安的個展結束了我們再慢慢理。這陣子你先委屈一下。"
我看着她理直氣壯的樣子。
沒有掙扎,也沒有阻攔。
如果是以前,我大概會撲上去搶。
會紅着眼問她爲甚麼這麼對我。
但現在我只覺得累。
一種從骨髓裏透出來的疲倦。
"你拿走吧。"
我平靜地說。
盛南枝愣了一下。
似乎沒料到我今天這麼好說話。
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,伸手想去摸我的頭。
我偏過頭躲開了。
她的手僵在半空,臉色沉了下來。
"還在氣頭上?"
"沒有。"
"最好是沒有。"
她收回手。
"明天工作室開會,你記得準時到。祈安的個展宣發還需要你簽字。"
她走到門口,手搭在門把上。
"別忘了,工作室法人是我,你的拍攝資金也是工作室出的。我讓你共享,是在通知你。"
門砰地一聲關上。
房間裏恢復了死寂。
我看着電腦屏幕上雲端備份完成的進度條。
點擊了退出。
然後拿出手機,點開那條來自馬里亞納科考船的邀請信息。
"陸先生,您的登船手續已備齊,預計下週三啓航。"
我回復了兩個字。
"收到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