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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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宮裏替十六位主子封過棺,第十七口,卻成了華寧公主替我挑的婚牀。

北朔使團來求親,公主聽說雪原新娘成婚首夜必須睡進冰棺,便點我這個送葬宮女代嫁。

“你伺候慣了死人,還怕在棺中躺一夜?”

她拿母親的救命藥要挾我,要我自己選。

我當然沒有選擇。

出發前,我替使臣收殮一名暴斃的老隨從,聽見帳外兩人用北朔話爭執。

我曾伺候過北朔老妃,能聽懂幾句北朔話。

“冰棺裏凍不死人的,棺底還通着地火。”

“成婚當夜,九皇子還要......”

我正疑惑,領頭使臣忽然看見我腕上的月牙燙痕,當衆朝我屈了一膝。

公主只當他是在向即將嫁入北朔的新娘行禮,笑着把一身白衣扔到我腳邊。

“姜蘅,出了關便忘了自己是誰。”

“你若敢多說半個字,你母親就不必再喝明日的藥了。”

我撿起白衣,指尖一點點攥緊。

“這口冰棺,奴婢替您睡。”

......

“你母親靠長春宮的藥活着。”

“本宮把公主身份借給你,讓你穿嫁衣、坐婚車,你替本宮走一趟,不是應該的嗎?”

她說得理所當然。

母親每三日領一次藥。

今日是第二日。

若明日停藥,她撐不過下一次寒症發作。

“明日的藥,母親能領到嗎?”

華寧晃了晃藥籤。

“只要你乖乖上了那口冰棺,她自然能繼續喘氣。”

“記住,出了關,你只能是華寧。”

“不許說出真實身份。”

“你若忘了,養濟院明日便不會收到藥。”

我把額頭壓得更低。

“奴婢明白。”

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。

北朔使團的一名老隨從暴斃了。

老人姓赫連,曾在北朔老妃身邊服侍多年。

三年前老妃靈柩離開南朝,也是他一路護送回了北地。

屍體被人抬到營帳外,宮人紛紛掩住口鼻。

華寧站在帳門前看了一眼,眉頭立刻皺起。

“還沒出關便碰上死人,真是晦氣。”

她指向我。

“你日日和死人打交道,便穿着這身去收殮吧。”

“也好讓北朔人看看,他們求來的新娘沾了多少死人氣。”

陪嫁女官遲疑着提醒。

“可她穿的是婚衣。”

“婚衣又如何?”

華寧冷笑。

“她本來就是替本宮受罪的。”

我走出營帳,在木板旁跪下。

赫連老人的屍體已經僵硬,胸前那枚骨飾掉進泥裏,無人願意伸手去撿。

我把它拾起來,用衣袖一點點擦去上面的泥。

骨飾上刻着月狼紋,比尋常骨飾厚一些。

指腹擦過邊緣時,我摸到了一道極細的接縫。

北朔各部的骨飾規矩不同,我沒有擅自打開,只將它重新放回老人胸前。

雪白的袖口很快染髒了。

華寧讓人趕製這件婚衣時,繡娘不許我碰上面的金線,唯恐我一雙摸過棺木的手壞了貴人的東西。

如今衣服穿在我身上,她便不在意它沾泥還是染血。

不是我的東西,乾不乾淨,從來只看她是否還想要。

我替老人束好散亂的頭髮,又點燃一盞引魂燈。

“魂歸故土。”

我用極低的北朔舊語誦唸。

“長夜有明。”

我尊重的不是他的身份。

只因爲他客死異鄉,身邊沒有一個認識他的人。

若連骨飾都被丟掉,回到北地以後,或許再也沒人知道他是誰。

營帳簾子忽然被掀開。

領頭的北朔使臣走了進來。

他原本只是來驗棺,目光卻在看清老人遺容後停住了。

我替老人整理骨飾時,袖口往上滑了一截,露出腕上那道月牙形的燙痕。

使臣呼吸一滯。

忽然大步走到我面前。

下一刻,他當着所有人的面屈下一膝。

“送歸人。”

他用北朔舊語沉聲喚我。

我的手頓在燈旁,緊接着立刻收攏袖口,蓋住腕上的傷。

華寧站在不遠處,根本沒有聽懂那三個字。

她只看見北朔使臣朝穿着婚衣的人行禮。

“別露出那副受寵若驚的樣子。”

她走到我身旁,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道。

“他拜的是本宮的身份,不是你。”

“脫了這身衣服,你依舊只是梓宮院裏一個晦氣宮女。”

我低頭扶正引魂燈。

華寧換上溫和的口吻。

“不過是個隨從,何必勞動大人親自驗看?”

使臣沒有回答。

他最後看了一眼我藏進袖中的手腕,轉身吩咐隨從。

“北朔追加雪狐披風一件、月石婚冠一頂、百匹戰馬。”

“三日後,九皇子殿下親臨鹽風關迎親。”

華寧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。

她還未開口,使臣已經朝我微微低頭。

“殿下等這名新娘,已經很久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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