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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媽是業內有名的鐵血游泳教練，她堅信“絕境才能出成績”。
身爲姐姐，我被迫繼承了她夭折的奧運夢。
妹妹出生後，她卻像換了個人。
妹妹學鋼琴說手痠，她立刻停課；我游到肩膀脫臼，她只讓我單手完成剩下的三千米。
妹妹可以穿公主裙去遊樂園，我一年四季只有泳衣，每天必須遊夠一萬米，少遊一米都不許喫飯。
省隊選拔前夕，我高燒三十九度，媽媽不肯給藥，反而在我腰上綁了五公斤鉛塊，將我推向深水區。
“別一到關鍵時刻就裝病，競技體育不相信眼淚。”
妹妹坐在岸邊喫着冰淇淋：“姐姐快訓練吧，媽媽還要帶我去看電影呢。”
不到兩圈，我小腿嚴重抽筋，嗆水後拼命扒住池邊臺階求救。
媽媽卻面無表情地走過來，一根根掰開我泛白的手指。
她順手拿走了唯一的救生浮板，扔到了五米外。
“這招你用過三次了，真以爲我看不出來你就是想偷懶？”
她掏出脖子上的秒錶，冷冷按了倒計時。
“水下憋氣不到三分鐘不許上來，敢冒頭，我再給你加兩塊鉛！”
大量池水灌進肺裏，我看着頭頂漸漸模糊的水波和媽媽不耐煩的臉。
其實我從沒有裝。
這一次，我真的遊不上去了。
......
“她嗆水時間不短，必須去醫院拍片。”
“延遲性肺水腫不是小事，不能拖。”
我醒來的時候，聽見是門外有人爭吵。
說話的人是隊醫周老師。
救生員緊跟着開口。
“我把人拖上來的時候，她嘴脣都紫了。”
“責任我會配合調查，但人得先送醫院。”
媽媽站在門口，手裏攥着秒錶。
她發現我醒了，看了眼時間。
“醒了就沒事，你耽誤了一小時四十分。”
周老師的嗓音一下沉了。
“林教練，您還是她母親。”
“我更是她的教練。”
媽媽走到了牀邊，她伸手，我下意識偏過頭，想去蹭一下她的指尖。
可她卻按着肩關節，直接往上抬。
我沒忍住，悶哼了一聲。
“還能動，應該沒傷到骨頭。”
我望着她，喉嚨裏又苦又澀。
“媽，你剛纔......是不是嚇到了？”
她動作頓了一下。
“省隊選拔只剩一天，你現在鬧出這種事，到底嚇到的是誰？”
“許知遙，我花在你身上的工夫，不能全毀在最後一天。”
我原本想告訴她，我叫過她。
隔着水，聲音根本發不出來，可我還是一遍遍叫媽媽，嘴一張開，灌進來的全是水。
胸口猛地疼起來，我咳出一口帶着淡粉色的水沫。
周老師馬上推門進來。
“這還叫沒事？救護車已經聯繫好了。”
媽媽抽走牀尾的外套。
“取消，她今晚留在這裏吸氧，做肌肉放鬆，明早照常參賽。”
“您沒有權力替她拒絕檢查。”
“我是她的監護人，也是帶隊教練。”
“她已經18歲了。”
屋裏安靜了幾秒。
媽媽把選擇丟給了我。
“知遙，你自己說，去醫院，還是參加選拔？”
我抓住牀單，指節一點點泛白。
九歲那年，我第一次拿到市少兒組冠軍，我偷偷把金牌掛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，媽媽回來以後說。
“最後十五米慢了零點八秒，別急着得意。”
當天晚上，知月畫畫弄髒了新裙子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媽媽抱着她去商場，重新買了一條更漂亮的裙子。
我站在客廳把金牌摘了下來。
當年的我以爲，只要下次快零點八秒，媽媽也會抱抱我。
我爲此練了九年。
現在，她總算在等我的答案。
“我參加。”
聲音從氧氣面罩裏擠出來。
媽媽的肩背鬆下來一點。
“這纔是我的女兒。”
今天，她第一次叫我女兒。
我還沒來得及抓住那點暖意，門又被打開了。
妹妹許知月拿着沒喫完的草莓冰淇淋走進來。
“姐姐醒啦？”
她進門看了一眼媽媽。
“姐姐明天還能遊嗎？”
“她以前也說過遊不動，歇一會兒不就好了。”
媽媽拿紙替她擦手。
“能遊。”
知月這才笑起來。
“電影還去不去？再晚就要開場了。”
媽媽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留在這裏吸氧，我兩個小時以後回來。”
我的手抬到一半，又慢慢壓回被子裏。
周老師擋住門。
“她身邊得留個家屬。”
媽媽把知月擦過手的紙扔進垃圾桶。
“她是明天報兩百米蝶泳的人，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。”
“隊醫就在這裏，出不了事。”
兩百米蝶泳？
我報的明明是一百米。
可媽媽已經帶着知月走了。
門快合上的時候，我聽見知月問她，電影結束以後能不能買爆米花。
媽媽說可以，只要她別嫌甜。
救生員走過來幫我調高氧流量。
他叫陳江，剛纔跳下水救我的人就是他。
“你最好聯繫你爸，或者直接報警。”
“泳池裏有監控，剛纔的事不能當成普通訓練事故。”
“我爸不在國內。”
“別的親屬呢？”
我沒說話。
這麼多年，碰到任何事，我第一個想到的人永遠是媽媽。
可今天，在池邊把我手指掰開的，也是她。
牀邊是一張報名確認單。
參賽項目一欄，原來的一百米蝶泳被塗掉，改成了兩百米蝶泳。
備註欄裏，還有一行打印好的字。
運動員本人自願帶傷參賽，放棄臨場醫療干預。
簽名處是空的。
旁邊卻按好了紅色指印。
是我的名字，用的是一直由媽媽保管的私人印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