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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日晚間,江逾白來新鋪子找我。
他帶了一包城南桂花酥,見我在試茶,先拿走涼掉的茶盞,換上一盞熱的走到我跟前。
“少喝涼茶,你一到冬末便胃疼。”
他把糕點推到我面前,又道:“今晚茶行會館設春宴,你陪我去。”
我停下手中的勞作,看向他,語氣平淡:“以甚麼身份?”
他的手指停了一下:“沈家茶鋪東家。”
我笑了。
江逾白見我面露喜色,於是便像從前每次哄我那樣替我扣好披風。
“官簿上青青是我的妻,行會今晚要驗內眷名帖,她若不坐主位,沈家那些叔伯一查便知道這場婚是假的。”
“只這一晚。席上先委屈一下,回去你要怎麼罵我都成。”
春宴上,有舊識見我進門,照例喊了一聲“江夫人”。
行首笑着擺手:“莫叫錯了,江夫人在右席。”
衆人都看向沈青青。
她坐在江逾白身側,穿着江家主母才能用的黛青織金褙子。
去年婆母說那顏色壓我氣色,收進了箱底。
原來不是不適合我,是早有另一個人要穿。
沈青青忙站起來:“姐姐,要不你坐這裏。”
江逾白按住她的手腕:“名帖已經報了,別亂。”
隨後他看向我:“知意,你最懂輕重。”
這四個字,我聽了七年。
父親臥病,我懂輕重;茶莊缺銀,我懂輕重;他忙,我便把婚書再往後放。
原來一個人太懂事,久了便甚麼都該讓。
我沒有過去,獨自坐到江家席位。
隔壁桌的陳夫人還覺得奇怪:“溫妹妹,你同江東家不是一向形影不離,今日怎麼坐這邊?”
我還沒答,江逾白已經隔席笑道:“知意如今自己開鋪,今日以溫東家的身份入會更妥當。”
一句話說得體面,滿堂都誇他肯讓妻子自立。
只有我知道,他不是在替我抬身份,他是在替那張妻位騰地方。
宴至一半,行會送上今年第一批新茶,讓各家掌櫃辨倉氣。
衆人都說是上等雨前,我只聞了一口:“別入庫。底層受過潮,外香還在,茶芯已經返味。”
行首不信,讓人劈開最底下一塊茶磚,白黴已經浮出來。
滿桌譁然。
“溫東家好眼力!”
江逾白看着我,眼裏帶着熟悉的笑意。
“她看茶,從沒錯過。”
七年前江家第一批春茶險些報廢,他也這樣望着我,說:“知意,有你在,我甚麼都不怕。”
下一刻,行會要各家夫妻在來年茶路簿上共落夫婦印。
江逾白轉身走向沈青青,她不會壓印,朱泥沾了半個指節。
他低聲笑了一下,握住她手腕:“別抖,印邊要壓實。”
有人起鬨:“江東家夫妻感情真好。”
他沒有解釋,只是臉上的笑意更深。
散宴後,他追到廊下,把一塊溫着的栗子糕塞給我。
“知意你晚上沒喫,多喫幾口。”
我沒有接。
他有些無奈:“當着外人的面冷甚麼臉?方纔溼茶的事,我可一句都沒少誇你。”
我看着他:“我的本事,你可以當衆認,我的身份,就得藏起來。”
他臉上的笑淡了。
廊外風大,他下意識把傘全偏到我這邊。
“青青坐主位,是做給外人看的,你纔是我回家要見的人。”
“可我想做的,從來不是那個只負責等你回家的女人。”
他怔了一下。
我把栗子糕放回他掌心。
“明日巳時,別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