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 1 章

老公裴照野是公益短片導演。

非要有幽閉恐懼症的我在廢墟坑裏演被埋的地震倖存者。

只爲彰顯自己不區別對待。

我咬着牙:

“我有幽閉恐懼症,你是知道的。”

他當着全組人的面,把劇本捲成筒敲在我肩上:

“其他羣演都演了,你是我老婆,別那麼嬌氣。”

“傳出去我區別對待,我怎麼帶組?”

圍觀羣演臉上還帶着血泥妝,小聲吐槽:

“導演老婆就是不一樣,比我們這些人金貴......”

話音剛落,老公一把扣住我後頸,把我按下了坑。

“掙扎!你演的是倖存者,不是死人!”

他的聲音像隔着水。

我只有手指能痙攣地抓土,指甲劈了,血混進暗紅的泥。

黑暗從視野邊緣往裏爬,呼吸越來越淺。

“阿野,我真的不行了......”

他蹲在坑邊,掃了眼圍觀的羣演:

“別給我丟人,這條不夠,再來一條。”

“先別放她出來,讓她找找真實窒息的感覺。”

遮光板蓋下,最後一線光被切斷。

坑裏徹底黑了,只剩心跳一下比一下慢。

阿野,這樣你總會相信我了吧。

......

“裴導,這遮光板壓得太嚴實了,連個透氣孔都沒留,靈溪姐在裏面不會出事吧?”

場務舉着對講機,看着那塊厚重的黑色防雨布,語氣裏帶着幾分遲疑。

裴照野背對着廢墟坑,低頭點燃了一根菸。

“能出甚麼事?”

“她傅靈溪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弱不禁風了?”

“平時在家裏切個水果破點皮都要喊大半天,現在就是想借着幽閉恐懼症的由頭,逃避拍攝。”

周圍幾個羣演發出一陣竊笑。

蘇令瑜穿着一身滿是灰土的破布衫,從人羣后擠了出來。

她手裏捧着一杯冰鎮西瓜汁,徑直走到裴照野身邊,將杯子遞了過去。

“阿野,你喝點水降降火。”

“靈溪姐從小就是千金大小姐,跟我們這種野草不一樣的。她受不了這坑裏的土腥味也正常。”

她一邊說,一邊用手背擦着額頭上的汗。

“我剛纔演那場被砸斷腿的戲時,其實也挺害怕的,但我想着絕對不能拖你後腿,就咬牙挺過來了。”

“可能靈溪姐覺得,反正你是她老公,撒撒嬌就不用喫苦了吧。”

裴照野吸了一口煙,吐出淡藍色的煙霧。

他看向蘇令瑜的眼神裏多了一絲柔和。

“她要是能有你一半懂事,我也不至於在全組面前丟這麼大臉。”

“你哮喘還沒好徹底,今天這幾場高強度的戲,難爲你了。”

蘇令瑜搖了搖頭,順勢咳嗽了兩聲。

她單手捂着胸口,眉頭微微蹙起。

“我沒事,只要能幫到你的公益片,我怎麼樣都行。”

坑底,黑暗濃稠得像要將人吞噬。

我的喉嚨裏發出風箱般拉扯的嘶鳴。

每吸進一口氣,都帶着濃烈的土腥味和絕望的灼燒感。

幽閉恐懼症帶來的生理反應像海嘯一樣將我淹沒。

我看不見任何東西,只有四面八方壓迫而來的土壁。

雙手還在本能地摳挖着堅硬的泥土,指甲早就翻卷脫落。

指尖黏糊糊的,分不清是汗水還是鮮血。

“救......命......”

微弱的求救聲被沉重的遮光板徹底隔絕。

心臟在胸腔裏瘋狂亂撞,隨後速度開始變得遲緩。

我的意識逐漸剝離軀體。

恍惚間,我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個夏天。

裴照野拿着一枚草編的戒指,單膝跪在海邊的沙灘上。

海風吹拂着他年輕英俊的臉龐,他的眼睛裏全是亮晶晶的星光。

“靈溪,我現在沒錢給你買大鑽戒,但我保證,以後我導的每一部戲,你都是唯一的、無可替代的女主角。”

“我會用一輩子來保護你,絕對不讓你掉一滴眼淚。”

曾經的誓言言猶在耳。

如今他卻爲了所謂的公平和麪子,將我親手埋葬在這方寸之地的廢墟中。

小腹處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墜痛。

像是有甚麼極具生命力的東西,正在這片黑暗中被生生剝離。

我想蜷縮起身子去捂住肚子,四肢卻再也使不出一絲力氣。

最後一絲氧氣被耗盡。

黑暗徹底籠罩了我的世界,心跳聲在耳邊戛然而止。

再次睜開眼時,我發現自己正漂浮在半空中。

輕盈得像一根沒有重量的羽毛。

我低頭看向下方。

那個由黃土和廢墟堆砌而成的深坑,依舊被遮光板死死封着。

我死了。

死在了我最愛的丈夫親手打造的“刑場”裏。

裴照野正坐在導演椅上,手裏拿着對講機調度着下一場戲的機位。

蘇令瑜坐在他旁邊的小馬紮上,手裏拿着一個小風扇,正對着裴照野吹。

“阿野,下一場爆破戲,我想自己上。”

蘇令瑜眨了眨眼,語氣裏滿是逞強。

裴照野皺起眉頭,一把奪過她手裏的小風扇。

“胡鬧甚麼?爆破點那麼多,你萬一吸入粉塵引起哮喘發作怎麼辦?”

“讓替身上,你給我乖乖在旁邊看着。”

蘇令瑜撇了撇嘴,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。

“可是......可是剛纔靈溪姐在坑裏,你都沒給她找替身。”

“我要是用了替身,別人會不會說閒話呀?”

裴照野冷哼了一聲,視線掃過那塊蓋着深坑的防雨布。

“她能跟你比嗎?”

“她四體不勤,仗着是我老婆就想搞特殊。”

“我今天非得把她這身公主病給治好不可。”

我飄在半空,聽着這句荒唐到極點的話。

我試圖飄到他面前,張開嘴想要嘶喊。

可是沒有任何聲音傳出。

我伸出透明的手指,想要去碰觸他的肩膀。

指尖卻像穿過空氣一樣,直直地從他的身體裏穿了過去。

“裴照野,我已經死了!”

“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啊!”

我拼命地揮動着雙臂。

他卻毫無察覺,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腕錶。

“才半個小時,讓她在裏面繼續反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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