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1章

替未婚夫守了顧家老宅五年,他卻帶着新歡闖進了靈堂。

新歡遞來一隻金鐲,笑得體面。

“奶奶病重這些年,多虧岑小姐照顧。”

“聞舟現在有我了,你也該開始新生活了。”

顧聞舟垂眼勸我收下,像在打發一個盡職的傭人。

我還沒開口,門外便一陣轟鳴,數輛軍用吉普堵住靈堂。

我望着那張與顧聞舟有七分相似,卻更冷硬俊美的臉,紅了眼眶。

顧聞舟以爲我守了五年,是在等他回頭。

只有我知道,我守的是一個祕密,等的是顧家失蹤十二年的真正繼承人。

1

“你憑甚麼站在這兒?”

顧聞舟堵在供桌前,聲音尖銳。

男人沒有解釋。

他摘下軍帽,規規矩矩地對着靈位鞠了三個躬。

“我是來見顧老太太最後一面的。”他聲音很沉,帶着點沙啞。

“見我奶奶?”顧聞舟冷笑一聲。

他指着門外的軍用吉普。

“開着軍車來弔唁,好大的排場。可我們顧家,沒你這號親戚。”

男人站直身子。

他叫裴硯川。

他遞出一張短假Z明,還有一張印着屬地警方聯繫人的名片。

“我隨部隊執行汛前搶險任務,路過這裏。”

他沒有多說一句廢話。

我站在火盆邊,盯着他左眉尾那道淺疤。

手心一點點沁出汗。

十二年了。

那道疤,是當年山洪爆發時,被樹枝刮出來的。

我攥緊了手裏的紙錢,甚麼都沒說。

顧聞舟見我盯着別的男人看,臉色更難看了。

他幾步走到我面前。

“看甚麼看?被一張相似的臉騙了?”

他伸出手。

“把老宅的鑰匙、奶奶的存摺,還有住院的票據都給我。”

“我是顧家唯一的孫子,現在要清點遺產。”

我沒動。

“喪事還沒辦完,遺物不能動。”

“你算老幾?”顧聞舟拔高了音量。

“你不過是個照顧我奶奶的外人,顧家的規矩輪不到你來定!”

說完,他一把扯住我的圍裙口袋。

硬生生把那串鑰匙拽了出去。

金屬邊緣狠狠刮過我的手腕。

本來就因爲長期給老人翻身而勞損的關節,瞬間紅腫起一條印子。

我疼得吸了口氣。

還沒等我開口,旁邊伸過來一隻手。

裴硯川一把扣住了顧聞舟的手腕。

力道不大,卻讓顧聞舟疼得變了臉色。

“東西還她。”裴硯川盯着他。

顧聞舟咬着牙,手一鬆,鑰匙掉在地上。

“你一個外人,憑甚麼管我家的事!”

喬曼寧這時候走上來了。

她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高定風衣,手腕上晃着一隻嶄新的金鐲子。

她笑着把顧聞舟拉到身後。

“這位軍官大哥,這是我們的家務事。”

她轉頭看向我,從包裏拿出紙和筆。

“岑小姐,既然話說到這份上,咱們就把賬算清楚。”

“你在這兒照顧了奶奶五年,很辛苦。”

“按村裏住家護工的最低標準,一個月算你三千。”

她在紙上寫寫畫畫。

“但是呢,你這五年白喫白住在顧家,水電費、飯錢、房租,怎麼也得扣掉一半吧。”

她把紙推到我面前。

“算下來,顧家再補給你一萬八千塊錢。簽字吧。”

我看着那張紙,喉嚨像塞了一團幹棉花。

這五年。

老太太三次住進ICU,顧聞舟只回來過一次。

那次他還嫌病房裏有老人味,待了十分鐘就走了。

現在,他們用一萬八千塊錢,買斷了我五年的日日夜夜。

“我不籤。”我盯着顧聞舟。

“嫌少?”顧聞舟嗤笑一聲。

“你別給臉不要臉。西廂房從今天起封起來,你不許再住。”

他拉着喬曼寧往西廂房走。

“曼寧,我們去檢查一下門窗,別讓人順走甚麼東西。”

經過裴硯川身邊時,顧聞舟的腳步突然頓住了。

他死死盯着裴硯川手腕上的那塊舊錶。

錶盤邊緣,有一道很深的月牙形凹痕。

那是十二年前,顧硯崢失蹤時戴在手上的。

顧聞舟的眼神閃爍了一下。

“你看甚麼?”裴硯川問。

“沒見過這麼破的表。”顧聞舟飛快地移開視線,拉着喬曼寧走了。

我蹲下身,撿起掉在地上的鑰匙串。

手指一頓。

少了一把。

是西廂房舊木箱的銅鑰匙。

我抬起頭。

喬曼寧正背對着我,把手伸進她的手提包裏。

包口沒拉嚴實。

一截生鏽的銅齒,明晃晃地露在外面。

2

我腦子“嗡”了一聲,立刻站起身往西廂房跑。

等我追到門口,門已經開了。

喬曼寧戴着一次性透明手套,正蹲在老太太的牀下。

那口舊木箱被她拉了出來。

“你幹甚麼!”我衝過去,一把按住箱蓋。

喬曼寧嚇了一跳,隨即理直氣壯地揚起下巴。

“親戚們都怕你私藏顧家的首飾,讓我來清點一下。”

她嘴上說着找首飾。

可箱子角落裏那個裝銀鐲子的布包,她連碰都沒碰。

她的手,一直在翻底下的舊信封、舊車票和發黃的病歷。

“出去。”我指着門外。

喬曼寧眼珠一轉,突然鬆開了手。

沉重的實木箱蓋“砰”地砸下來。

正正砸在我的手背上。

我疼得眼淚瞬間飆了出來,捂着手蹲在地上。

“哎呀!你推我幹甚麼!”喬曼寧尖叫起來。

顧聞舟聞聲衝了進來。

他根本沒看我腫起來的手,一把將我從木箱邊扯開。

“岑予安,你發甚麼瘋!”

木箱裏的東西散落了一地。

幾本厚厚的護理記錄本掉了出來。

顧聞舟撿起一本,隨便翻了兩頁,突然冷笑出聲。

“早上六點量血壓,八點吃藥,夜裏翻身三次......”

他把本子摔在地上。

“岑予安,你裝甚麼孝順?正常的孫媳婦,誰會把這些記這麼細?”

“你是不是早就盤算着爭遺產,提前做假賬呢!”

我蹲在地上,用沒受傷的左手去撿那些紙張。

手腕抖得根本控制不住。

這五年來。

無數個熬紅了眼的夜,無數次搶救室外的擔驚受怕。

現在全成了他嘴裏的“算計”。

裴硯川走到門口,看到這一幕,眉頭擰緊了。

他彎下腰,想幫我撿。

我一把將紙搶了過來。

“不用你幫忙。”我聲音發啞。

他的身份還沒公開,我不能讓他現在捲進來。

顧聞舟看着我的動作,滿臉厭惡。

“行了,別裝可憐了。”

他轉頭衝着門外的鄰居喊。

“大家都做個見證啊!我跟岑予安的婚約暫時作廢。”

“這老宅,她也沒資格住了。”

他走到廚房邊,直接擰關了水閥。

又把米缸裏的米全倒進了塑料袋。

“天黑之前,你搬去鎮衛生院的宿舍。”

“我這不是趕你,是遺產沒清點完,你得避嫌。”

我攥着護理本站起來。

“奶奶去世前,已經指定了遺產管理人,還留了封存文件。”

“你沒資格趕我走。”

顧聞舟像聽到了甚麼笑話。

“我奶奶早就糊塗了,誰知道你拿甚麼假文件騙她籤的字!”

喬曼寧在一旁幫腔。

“就是。聞舟是親孫子,遺物當然該他全權接管。”

就在這時,我的手機響了。

是鎮衛生院護士長打來的。

我剛接通,顧聞舟就一把搶過去,按了免提。

“小岑啊,顧老太太最後一次住院的押金,是你自己墊的吧?”

護士長的聲音在院子裏迴盪。

“六萬三千塊錢,顧家的人準備甚麼時候結清啊?”

院子裏瞬間安靜了。

顧聞舟的臉色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復了冷漠。

“你墊錢的時候,經過我同意了嗎?”

他對着手機大喊。

“那是她自己的個人決定,我們顧家不認這筆賬!”

我的指甲死死掐進掌心,掐出了血印。

護士長氣得直接掛了電話。

裴硯川盯着顧聞舟,突然開口。

“老人病危的時候,你在哪裏?”

顧聞舟被問得一愣,張了張嘴,半天沒說出話。

他惱羞成怒,轉身狠狠踢了一腳地上的木箱。

“砰”的一聲。

木箱底部的夾層被震開了。

一張發黃的舊紙片露出了一個角。

顧聞舟低頭看了一眼。

當他看清紙上露出的“北站”兩個字時,臉色驟然變了。

他像瘋了一樣撲過去,搶在所有人之前,把那張紙死死攥進掌心。

3

第二天一早。

顧聞舟把七八個顧家的長輩都叫到了老宅。

堂屋被佈置得像個審訊室。

他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。

卻在門邊放了一張矮塑料凳,指了指。

“岑予安,你作爲護工,坐那兒配合說明情況就行。”

裴硯川一早回了駐地交接任務,沒在現場。

沒有那個高大的身影壓陣,顧聞舟的底氣又足了。

他把一疊打印好的A4紙拍在桌上。

“各位長輩,今天叫大家來,是要給咱們顧家一個交代。”

他抽出一張紙,在衆人面前晃了晃。

“這是我奶奶這五年的銀行流水。”

“大家看看,這五年裏,我奶奶的賬戶,陸陸續續往岑予安的卡里轉了二十多萬!”

堂屋裏頓時炸開了鍋。

幾個嬸嬸交頭接耳,看我的眼神全變了。

“二十多萬?這護工費也太高了吧!”

“這哪是照顧老人,這是吸血啊!”

顧聞舟滿意地看着衆人的反應。

“這還不算完。”

喬曼寧適時地遞上一份住院知情同意書。

“大家看,奶奶每次住院,簽字的全是岑予安。”

“她長期控制老人,連我們家屬想見一面都不讓。”

我坐在矮凳上,冷冷地看着他們一唱一和。

“那二十萬是怎麼回事,你心裏不清楚嗎?”

我站起來。

“那是住院費的報銷款,還有老太太委託我買藥、修繕老宅漏水屋頂的錢。”

“你把轉賬附言打印出來,大家自然就明白了。”

顧聞舟臉色一變,立刻把紙收了回去。

“真正清白的人,誰會記得每一筆錢的去向?”

“你連藉口都編得這麼順溜,我看你是早有預謀!”

他從包裏掏出兩份文件,甩到我面前。

一份是騰房聲明。

另一份,是自願放棄接受老太太任何遺贈的承諾書。

“把字簽了。”

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。

“只要你簽字,那二十萬的事,我就當餵了狗,不再追究。”

“我也對外給你留點體面,不公開你騙老人錢的事。”

喬曼寧笑眯眯地走過來。

她擰開鋼筆帽,硬塞進我手裏。

顧聞舟壓低了聲音,湊到我耳邊。

“岑予安,你爸媽早死了,你也就靠着衛生院那點死工資活命。”

“要是背上個侵佔老人財產的名聲,你覺得衛生院還會留你嗎?”

鋼筆冰涼。

我的指尖發着顫,卻沒有落筆。

“我等公證處和警察來。”

我抬起頭,直視他的眼睛。

“遺物沒清點完,我甚麼都不會籤。”

顧聞舟嗤笑一聲。

他拿出一張老太太的病歷複印件。

“這是奶奶三年前的認知障礙初篩表。”

“她早就糊塗了!她籤的任何文件,在法律上都是無效的!”

其實那份表,只寫了“輕度認知下降”。

根本不能證明老人沒有民事行爲能力。

可屋裏這些親戚不懂。

他們只知道,顧聞舟是顧家唯一的男丁,而我只是個沒過門的外人。

“趕緊簽了吧,別鬧得太難看。”

“就是,拿了人家二十萬還不知足。”

閒言碎語像刀子一樣刮過來。

顧聞舟把文件拍得震天響。

“我給你一天時間。明天早上你要是不籤,我就去衛生院和派出所舉報你!”

親戚們陸陸續續散了。

我回到西廂房,整理昨天被弄亂的護理記錄。

一本,兩本,三本......

我心裏猛地一沉。

少了一本。

那是最後一本記錄。

最後一頁上,貼着老太太臨終前按下的紅指印。

還有她用盡最後力氣,寫了十二遍的三個數字。

——017。

4

我在廚房的竈膛裏,找到了那本缺失的護理記錄。

封皮已經被燒得焦黑。

後半本被水泡成了一坨爛紙。

喬曼寧正靠在廚房門框上修指甲。

“看甚麼看?我就是清理一些沒用的廢紙。”

顧聞舟從堂屋走出來,瞥了一眼。

“一本破筆記而已,燒了就燒了。能證明甚麼?”

我蹲在竈坑邊。

一點點,小心翼翼地揭開那些粘連的紙頁。

手指被草木灰染得漆黑。

手腕的關節因爲用力,疼得鑽心。

老太太留下的那個紅指印,已經被燒沒了一半。

那十二個“017”,只剩下半個模糊的“0”。

這是五年來,我第一次沒能守住她交給我的東西。

我站起身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。

顧聞舟不知道甚麼時候,在門外貼了一張訃告補充說明。

上面白紙黑字寫着:

“岑予安與顧家不存在婚姻關係,無權繼續居住老宅。”

他甚至把當年的訂婚禮單擺在了一張桌子上。

“岑予安,既然你給臉不要臉,那咱們就把賬算清。”

他指着禮單。

“六萬塊錢的聘禮,還有一對金耳環,今天必須退回來。”

圍觀的村民越來越多。

我看着他那張虛僞的臉,覺得無比噁心。

“聘禮,四年前我就退給奶奶了。”

“奶奶說替你保管,等你想明白了再處理。”

我冷冷地說。

“回執就在老太太的抽屜裏,你可以自己去查。”

顧聞舟眼神閃躲了一下,隨即拔高了聲音。

“找不到回執,就等於沒退!”

“你少拿死無對證的事來糊弄我!”

喬曼寧笑着走上前。

她故意把袖子往上捋了捋,露出那隻晃眼的金鐲子。

“岑小姐,顧家不缺這點錢。”

“我們缺的,是你的一句實話。”

圍觀的人指指點點。

五年來。

我忍了顧聞舟的不聞不問。

忍了他帶人清點遺物。

忍了親戚們的風言風語。

因爲警察說過,原始證物沒提取前,絕對不能打草驚蛇。

可現在。

護理記錄被毀,西廂房被翻。

老太太留給我的清白,被他們踩在腳下狠狠碾壓。

我把手伸進口袋。

摸出那枚早就不戴的訂婚素圈戒指,還有喬曼寧塞給我的那張一萬八的結算單。

“啪”地一聲,拍在桌子上。

“顧聞舟,婚約到此爲止。”

“這破房子,我一天都不想多待。”

顧聞舟愣了一下,隨即冷笑起來。

“算你識相。”

他轉身走進西廂房,把我的行李箱拖了出來。

直接扔到了院子外面的青石板上。

幾件護士服散落出來,掉在泥水裏。

胸口的姓名牌被弄髒了。

“只要你簽了放棄聲明,我還是會替你保住名聲。”

他站在臺階上,居高臨下。

“不然等警察來了,被帶走的只會是你。”

話音剛落。

一輛警車停在了院門外。

兩名警察推開車門走了下來。

裴硯川跟在他們身後。

他手裏,拿着一個密封的物證袋。

警察根本沒理會臺階上的顧聞舟,徑直走到我面前。

“跨省失蹤人口的DNA比對,第一階段結果出來了。”

顧聞舟急了,衝下臺階。

“警察同志,我是顧家唯一的孫子!這個人冒充我們家人,你們得查他!”

警察翻開手裏的文件。

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。

“經比對,裴硯川的生物學父親,確屬已故的顧家長子。”

顧聞舟臉上的血色,瞬間褪得乾乾淨淨。

他像被抽了骨頭一樣,往後退了兩步。

裴硯川沒有看他。

他把那個物證袋,輕輕放在我面前。

透明的袋子裏,裝着一張保存了十二年的舊照片。

照片的背面,是我小時候用鉛筆歪歪扭扭寫下的名字——岑予安。

裴硯川死死盯着我。

他的聲音啞得厲害,眼眶泛着紅。

“岑予安。”

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,我還活着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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