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婚禮前夕,我想挑一張合照做請柬的封面。
熟練地拿起許亦舟的手機輸入密碼後,系統自通彈出兩個相冊分類。
一個叫“重要的人”。
另一個,叫“工作”。
我笑着點開“重要的人”。
密密麻麻的,卻全是他的前任。
她笑着喫蛋糕,她坐在海邊,她在醫院輸液。
甚至是她過生日,他給她拍下的燭光。
手指開始發抖,我再點開“工作”。
裏面纔是我和許亦舟的合照。
寥寥幾張,被冠以“工作”的名號,看不到一點真心。
那天晚上,我刪除了請柬模板。
也刪除了自己在他手機裏的所有照片。
轉而接受了國外的工作邀請。
1.
工作offer很快發來。
入職時間定在三天後。
三天後,正好是我和許亦舟的婚禮。
我將手機倒扣在桌子上。
許亦舟洗澡出來,隨口問:
“請柬照片選好了嗎。”
“不選了。”
我垂眸。
反正也用不上了。
許亦舟看了我一眼,神色如常地拿起手機。
“也好,直接用原始模板吧,我也覺得我們沒有甚麼特別好看的照片。”
我看着他熟練地點進相冊“重要的人”,選了其中一張照片轉發給前任林染。
並給她發消息:
【這張作爲你的參賽作品怎麼樣?】
【構圖是你當初教我的,應該不會出錯。】
林染很快回復:
【天吶,太感謝了,沒想到你還保留着這些照片!】
許亦舟勾了勾脣角:
【不是甚麼大事。】
發完後,才注意到我還僵坐在沙發上。
“愣着幹甚麼呢,不拆蛋糕嗎?”
今天是我和許亦舟戀愛三週年紀念日。
茶几上的蛋糕是我特地買來慶祝的。
他拆開蛋糕,而我下意識拿起了手機想要拍照記錄。
許亦舟卻根本沒等我,就已經用叉子抹了一點下來。
放進嘴裏,皺眉。
“太甜了。下次別選這家。”
鬼使神差地,腦海裏又回憶起那**染坐在生日蛋糕前的照片。
他沒有等我拍照的習慣,卻會主動幫林染拍生日照。
注意到我的動作,許亦舟頓了頓。
將蛋糕轉了個方向:
“這邊也能拍。”
“這邊看不到文字。”
“差不多就行。”
他說得隨意,好像只是在拍路邊的野花野草。
手機在這時響起。
林染帶着哭腔的聲音響起:
“亦舟,怎麼辦,這邊突然下雨了。”
“我沒有帶雨傘,我的參賽作品要被淋溼了......”
下一秒,許亦舟立刻起身去拿車鑰匙。
“別急,你那邊附近有一個雨棚,你先在那裏等我,我現在就過去。”
我在沙發上攥緊了手。
他甚至連林染周邊的環境都一清二楚。
“許亦舟,今天是我們的紀念日。”
許亦舟看了我一眼,語氣冷了下來。
“甚麼紀念日不紀念日,林染現在一個人在外面淋着雨!”
“江心,我不想在婚前跟你吵架。”
門“砰”地關上。
汽車的轟鳴聲漸漸遠去。
過了很久,婚禮跟拍師的電話打來,和我確認行程。
“江小姐,馬上就是婚禮了,您確定不拍了嗎?”
“確定。違約金多少,我補給您。”
“違約金是小事,就是之前拍的婚前素材......”
我望着外面淅淅瀝瀝的雨滴。
“都刪掉吧,備份也不需要留了。”
2.
掛斷電話後,我開始一個一個聯繫其他的流程終止。
請柬、酒店、車隊。
做完這一切後,我看向茶几上的冰淇淋蛋糕。
奶油已經化了,上面的兩個小人徹底裂成了兩半。
上午我和許亦舟去訂蛋糕時,路過一對兒正託着蛋糕拍照的情侶。
見我一直盯着他們,許亦舟忽然說:
“鏡頭低了,構圖也不好。”
“換我來拍,肯定比他們好看。”
我當時以爲他是在喫醋。
甚至暗暗覺得,是不是等蛋糕來了,他也會給我拍。
現在才知道,這只是他給林染拍多了的肌肉記憶。
他從來沒想過在他的鏡頭下出現我。
他也只會給林染拍。
剛將沒喫幾口的蛋糕丟進垃圾桶,門開了。
許亦舟摟着林染的肩膀走了進來。
林染的頭上罩着許亦舟的外套,整個人乾乾爽爽。
反觀許亦舟沒了外套,身上被淋得溼噠噠的。
但他絲毫沒有怨言,進門後第一件事,是給林染倒了一杯溫水。
林染捧着杯子,不好意思地朝我笑笑。
“江心姐,打擾了。”
許亦舟拿着林染的作品往書房陽臺走。
“架子上的插畫我先拿下來,林染的作品需要晾一下。”
“我的插畫也還沒幹。”
許亦舟看都沒看,便直接動手取下了我的畫。
“林染這個印刷方式特殊,溼得久了畫面會暈開。”
“反正你的也是隨便畫畫,林染這個是要參加比賽的,更重要些。”
還沒幹的插畫被疊在一起,顏色瞬間暈成一團看不清的黑。
林染款款走來。
在看清桌子上的婚禮請柬時,眼睛亮了亮。
“亦舟,你還真用了純色的背景做請柬?”
“沒想到,只是我們幾年前打的賭,你竟然記到了現在。”
房間安靜了一瞬。
許亦舟大步走來,抽走那張請柬。
“你誤會了,只是因爲沒有選到合適的照片做背景,才用的純色。”
林染垂下眸,笑得溫和。
“抱歉,是我言多。”
“我只是看到這張請柬,難免想起以前你和我打賭時的樣子,你說這輩子你非我不娶......”
“啊,我是不是說得有些多了。”
許亦舟沒說話,目光卻下意識看向我。
而我盯着桌面上暈成一團的插畫,沒有說話。
那是我設計的一些婚禮場景,想要用在婚禮上的。
我專門爲婚禮的相簿、請柬,甚至是場地都做了設計。
只有請柬,是許亦舟定的。
我以爲純白背景的簡歷是許亦舟個人的品位。
卻沒想到,這場婚禮,一開始就充斥着第三個人的影子。
3.
“沒關係,過去那些,確實值得懷念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將插畫收起。
許亦舟鬆了口氣。
他大概覺得我沒有追問,這件事就像以前所有的事一樣,算過去了。
我的情緒,我的難過,也過去了。
插畫進了垃圾桶。
我盯着露出的褶皺的一角,忽然覺得好疲憊。
林染開始在家裏參觀起來,模樣像一個剛進了新家的女主人。
突然,她在牆上那副瀑布水墨畫前面駐足,眼中染着懷念。
“亦舟,我記得我參賽的第一幅攝影作品,就是瀑布。”
“那時你爲了幫我找角度,還被淋溼了全身,我叫你休息,你卻比我還上心,說這個角度最出片。”
我順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我和許亦舟確定關係後旅遊的第一站,是大峽谷的瀑布。
我站在瀑布前,被濺起的水花打透了身體。
許亦舟說,拍好了。
我拿來一看,照片要麼曝光,要麼我閉着眼睛。
那時我還安慰他,男生第一次拍照都這樣的,拍多了就好了。
許亦舟望着我身後的瀑布,心不在焉地點頭。
我天真地以爲他在因爲沒拍好照片而失落。
現在想來,大概他是想起了和林染的那些過往。
林染又停在書房的展示櫃前,裏面裝着我的插畫作品。
她愣了一下,忍俊不禁道:
“甚麼啊許亦舟,照片和插畫不是一回事,照片要避免風化所以放在陰影處,可插畫放在陰影裏,可是會發黴的。”
我的指尖抽動了一下。
許亦舟抿抿脣,隨口道:
“是我考慮不周。”
林染莞爾:
“畢竟你陪了我五年,這些小的習慣一時想要修改過來,確實不容易,你說是吧,江心姐。”
我沒回答。
只是突然想起我提出把展示櫃挪個位置,放在更通風一點的地方。
許亦舟卻皺眉說:
“哪有這麼矯情,畫放在哪裏不一樣?”
“我不喜歡別人隨便動我書房的格局。”
我下意識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。
水已經冷透了,喝進嘴裏,一股澀味。
直到林染看到最深處那個保險櫃時,她愣了愣。
有些驚訝地望向許亦舟。
“這裏面裝着的,不會是一本空相冊吧?”
我一愣,還沒來得及問她怎麼知道。
許亦舟就已經猛地將杯子按在桌子上。
“夠了!林染,少說幾句。”
我卻打斷了他,目光對上許亦舟的眼睛。
“爲甚麼不說?”
“林小姐,我也想知道,你爲甚麼會猜得到裏面放着的,是一本空相冊?”
4.
林染的眼睛泛着恰到好處的紅。
她猶豫片刻,還是道:
“因爲我們曾經約定過,要一起拍滿一整本相冊。分手那天,我帶走了所有的照片,只留下了一本空相冊。”
“那時亦舟哭得好傷心,我就覺得能讓他這麼珍重放進保險箱的,應該就是相冊吧......”
“但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,畢竟我只是個沒有關係的前任......”
“你沒有自作多情。”
我笑了笑,起身走到保險箱前,輸入密碼,打開。
偌大的保險箱裏,只放着兩樣物品。
一個是我媽生前留下的插畫手稿,放在邊緣的角落。
一個,就是那本空相冊,放在正中央的位置。
許亦舟從未和我說過這本相冊的來歷。
於是我也以爲,大概相冊的主人和我已逝的母親一樣,是許亦舟某個離去的重要親人。
沒想到重要是重要,卻不是甚麼親人。
而是他的前任。
一瞬間,我覺得好髒。
許亦舟隱忍的聲音響起。
“林染,當初是你要離開我,現在說這些還有甚麼意義?”
“我已經有了新的生活,過去的已經過去了。”
他明明是在質問。
我卻覺得比從前他跟我說過的任何一句情話,都要情意濃。
我笑出聲,道:
“只要心裏沒過去,就可以不過去。”
“手稿我取出來了,以後,我給你騰地方。”
許亦舟猛地看向我。
“江心,你又在鬧甚麼?”
“還嫌事情不夠亂嗎!”
林染的眼淚“啪嗒”一聲落了下來,她像是無法承受一般,轉身衝進了雨幕。
“林染!”
許亦舟下意識追了出去,跑到門口時,他轉頭看了我一眼。
目光很冷。
“江心,能不能不要再揪着我的過往不放?一本相冊能說明甚麼?”
“最後要結婚的不還是我和你嗎,這不就夠了嗎?”
“砰”門被大力關上。
許亦舟的身影漸行漸遠,直至消失不見。
母親去世前,握着我的手說我是她唯一放不下的人。
她不忍心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個世界上。
是許亦舟攬住我的肩膀,說可以放心把我交給他。
他不僅承擔了母親治病的一切開銷,還四處幫我投稿,尋找合適的工作室。
那時母親拍着我的手,感慨說亦舟是一個值得託付的孩子。
有了許亦舟,她可以放心地走了。
回過神,我沉默地盯着被攥出褶皺的手稿。
媽,我們都錯了。
錯得徹底。
手機震了震,彈出一條提醒。
【您預定的婚慶酒店已經轉讓成功,收到請回復。】
回覆“確認”後,我將手稿帶回臥室,開始收拾行李。
5.
拖着行李出來時,手機忽然急促地震動。
“江小姐,兩分鐘前您先生更換了地下金庫的插畫,外面雨大,畫淋溼了會暈開,您抓緊來取一下吧!”
金庫裏存着的是母親生前最後一副作品。
那時拍賣價格已經高達兩個億,我沒有賣。
只是拜託許亦舟幫我找了當地的地下金庫存了起來。
我把電話打到許亦舟那裏。
“我媽媽的畫被你取出來了?”
那邊沉默片刻。
“林染的照片需要更嚴格的保存環境,否則損壞的風險很大。”
“許亦舟,那是我媽生前最後的作品。”
“江心,那些說到底都是死人的東西。”
許亦舟的聲音沉了下來。
“林染這些照片都是要用來參加比賽的,損壞一點都算違規。”
“況且我們書房不是還有位置嗎,插畫存放在書房也是一樣的。”
說完,手機被猛地掛斷。
我沒敢猶豫,打車去了地下金庫。
母親的插畫已經淋了雨,溼噠噠的痕跡從邊緣開始暈開。
我脫下外套罩在插畫上,立刻聯繫了修復師。
修復師看過照片後,遺憾地說:
“這幅畫是張老師的作品吧?張老師的畫這個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能復刻,抱歉,我無能爲力。”
母親留給我最後的紀念,我沒能守住。
雨還在下,我沒有帶傘,這個時間點也打不到車。
我蜷縮在地下金庫門口坐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,我抱着插畫渾身溼透地回了家。
許亦舟還沒有回來。
我把母親的作品密封好,聯繫機場辦理了高價值行李託運。
做完這一切後,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門。
到達機場後,許亦舟終於發來消息。
“林染昨天淋了雨,有點感冒,我先陪她去醫院掛點滴,你先去酒店。”
“順便聯繫車隊告訴他們接親時間往後延一點,我這邊走不開。”
過了幾分鐘,許亦舟的第三條消息彈了進來。
“前幾天酒店那邊不是要我們的照片做背景牆嗎,我選好了,現在發給你。”
我看着屏幕上跳躍出一張張我和許亦舟的合照。
構圖完美,氛圍感也很足。
可我的心裏早就沒有了一絲波瀾。
我沒有回覆,將手機關機,拉着行李箱登上了去往國外的飛機。
......
婚禮當天下午,許亦舟才趕到酒店。
他撥通了江心的電話號碼。
那邊卻顯示無人接聽。
許亦舟試了兩三次,次次都是這樣。
他無奈一笑,心道這個江心,還在和他鬧彆扭。
但那又如何,她還不是乖乖地幫他延遲了車隊,在酒店等着他的到來。
這麼想着,他推開了酒店的大門。
宴會廳裏,司儀正高喊着新郎新娘交換戒指。
可上面的每一個人,許亦舟都不認識。
他臉色一變,猛地抓住路過的工作人員。
“怎麼回事,這不是我和江心的婚禮現場嗎?”
工作人員愣了一下。
“您還不知道嗎?江心女士兩天前就已經將場地轉讓了。”
“她說,她要帶着母親的畫去國外。”
“這場婚禮,她不需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