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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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生來少了一魂一魄,是個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癡兒。

國公府認回我那年,世子未婚夫親自握着我的手,教我研墨習字。

回府第一年,我把名貴的宣紙剪成窗花,他只笑着替我貼在窗上。

第二年,我砸碎了他生母留下的玉佩,他黑着臉一整夜沒理我。

第三年,他看我的眼神只剩下了毫不掩飾的厭惡。

他開始頻繁陪伴患有心疾的妹妹蘇棠,說她需要至親之人試藥引毒。

我傻笑着吞下一碗碗黑苦的藥汁,哪怕每次都會疼得在地上瘋狂痙攣。

直到向來冷傲的大哥踹開了我的房門,將滿身是血的我抱回了他的軍營。

他用內力替我鎮痛,給我買城裏最甜的糕點,把我藏在他的主將營帳裏。

他粗糙的手指撫過我的眼角,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輕柔:

“以後就待在大哥身邊,誰也不能再欺負你,懂嗎?”

我乖巧節點頭,卻在半夜聽見世子未婚夫在帳外低語:

“她的心頭血已經養熟了,蘇棠等不了了。”

“知道,你別讓她察覺。”

大哥的聲音冰冷刺骨,“今夜子時取血,留口氣就行。”

我看着自己遍佈針孔與刀傷的手腕,發出癡傻的笑聲。

既然你們都想讓我去死,那我祝你們——

得償所願。

......

我躺在行軍牀的木板上。

後背抵着粗糙的棉被。

帳篷外面,風聲很粗。

巡邏士兵的皮靴踩在碎石地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
接着是兩個人的腳步聲,一重一輕,停在帳篷外面。

厚重的羊皮門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。

顧凌寒和容景一前一後走了進來。

顧凌寒穿着一身黑色甲冑,腰間的佩刀隨着他的動作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
容景穿着月白色的長衫,衣角沾了一些泥點。

我歪着頭,用右手抓着被角,把半張臉藏在被子裏。

我張開嘴,露出一口白牙,對着他們笑。

“大哥,景哥哥,你們來陪昭昭玩了嗎?”

我的聲音很尖,帶着小孩子特有的黏糊。

我的嘴角還粘着下午喫剩的紅豆糕碎屑,乾巴巴地貼在皮膚上。

容景走到行軍牀前,在牀沿坐了下來。

他伸出右手,食指的指腹有些粗糙,輕輕貼在我的嘴角。

他微微用力,將那塊紅豆糕碎屑擦掉。

他的動作很輕,眼睛看着我的臉,黑色的瞳孔裏沒有任何波動。

“昭昭今天聽話了嗎?”

容景的聲音低沉,帶着一絲溫和。

我用力點頭,把被子抓得更緊。

“聽話,昭昭很聽話,把糕點都喫光了。”

顧凌寒站在距離牀三步遠的地方,他的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

他沒有看我,而是把臉偏向一側,看着帳篷角落裏燃燒的炭盆。

“軍醫,進來吧。”

顧凌寒開口,聲音低沉,在安靜的帳篷裏顯得有些沙啞。

帳簾再次被掀開,一個提着木箱的老軍醫低着頭走了進來。

老軍醫從木箱裏拿出一個白瓷碗,放在旁邊的木桌上。

接着,他拿出一根三寸長的銀針,在油燈的火苗上慢慢翻轉。

我看着那根銀針,身體本能地往被子裏縮了縮。

容景伸出雙手,按住了我的肩膀。

他的力道很大,手指隔着單薄的衣物掐進我的肉裏。

“昭昭,別動。”

容景俯下身,他的臉距離我只有三寸。

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,和軍營裏的血腥味混在一起,很難聞。

“閉上眼,睡一覺就不疼了。”

他在我耳邊低語,聲音溫柔。

我看着他那雙修長、指關節有些紅腫的手。

這雙手,曾經握着我的手,在宣紙上一筆一畫地寫下我的名字。

現在,這雙手卻把我的身體死死地釘在木板牀上,不讓我動彈。

我閉上眼睛,眼角流出一行生理性的淚水。

老軍醫走了過來,用粗糙的手指捏住我的左手腕。

銀針刺入皮膚的瞬間,一股尖銳的痛感從手腕處傳遍全身。

我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,卻被容景死死按住。

“按住她的腿。”

老軍醫對顧凌寒說。

顧凌寒往前跨了一步,雙手按在我的膝蓋上。

他的手掌很寬,長滿了老繭,壓在我的腿骨上,發出一聲輕微的酸脹感。

“昭昭,爲了棠棠,忍一忍。”

顧凌寒低着頭,聲音有些顫抖,但手上的力道沒有鬆動一分。

我咬着嘴脣,牙齒陷進肉裏,嚐到了血的鹹腥味。

接着是心口。

老軍醫解開我胸前衣襟的扣子,冰涼的銀針抵在心口的位置。

那是金屬刺穿皮肉的聲音。

我的呼吸瞬間停滯,眼前的黑暗中閃過無數道白光。

汗水從額頭滲出,順着臉頰滑進脖子裏,和衣領貼在一起,又溼又冷。

我能聽到血液順着針管流進白瓷碗裏的聲音。

每一聲都很清晰。

容景拿出一塊乾淨的手帕,輕輕擦拭着我額頭上的冷汗。

“昭昭真乖,馬上就好了。”

他的語氣裏帶着安撫,眼神卻一直盯着那個白瓷碗。

碗裏的紅色越來越滿。

我的身體漸漸失去了力氣,四肢變得冰涼,連顫抖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
終於,老軍醫拔出了銀針。

他動作迅速地在我的傷口上撒上黑色藥粉,用白紗布用力纏繞了幾圈。

容景立刻鬆開按着我肩膀的手。

他伸手端起那個白瓷碗,動作很小心,生怕灑出一滴。

他把碗護在胸前,轉過身,快步朝帳篷外面走去。

顧凌寒站在牀邊,看着我慘白的臉。

他從懷裏掏出一包用油紙裹着的糕點,拿出一塊,塞進我的嘴裏。

“昭昭最乖了,大哥明天還給你買甜糕。”

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慌亂。

那塊糕點在我的嘴裏化開,甜膩的味道混合着我嘴裏的血腥味,變成了一種極度苦澀的味道。

我沒有嚼,任由它貼在我的舌頭上。

我慢慢睜開眼睛。

顧凌寒正拉起被子,準備蓋在我的胸口。

他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
因爲我正用一種極度冰冷、毫無生氣的眼神,死死地盯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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