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
第二天一早,賬房先生便堵在我的院門口。
“表小姐,您快去前廳看看吧。”
他還是叫我表小姐。
在沈家十五年,所有人都這麼叫。
“二小姐的嫁妝還差三千兩,夫人正在發火。”
我坐在桌前整理莊子的賬冊。
“缺銀子,找母親。”
賬房急得直擦汗。
“夫人說,讓您先從城南莊子的進項裏挪。”
“挪不了。”
“爲何?”
我將賬冊合上。
“莊子是沈家的,婚事也是沈家的。我一個姨母留下的孤女,哪有資格動侯府的銀子?”
賬房愣住了。
從前母親要用錢,只需說一句“沈家養你不容易”,我便會自己想辦法。
莊子歉收,我帶着人重新修水渠。
鋪子虧損,我連熬幾夜查爛賬。
妹妹想要一套南海珍珠頭面,我便提前收租,低聲下氣求了十幾家佃戶。
我以爲自己是在報恩。
如今才知道,我不過是在替親生父母養另一個女兒。
前廳裏,母親已經摔碎了兩隻茶盞。
見我進門,她開口便問:
“銀子呢?”
“沒有。”
“城南莊子上個月剛收租,怎麼可能沒有?”
“那是侯府的銀子,我不敢擅動。”
母親氣笑了。
“你現在倒知道分得清了?”
妹妹坐在一旁,眼睛腫得厲害。
“姐姐,都是我不好。”
“嫁妝少一點就少一點,我不在乎。”
她嘴上說着不在乎,目光卻一直落在禮單上。
我看得出,她在等。
等我像過去一樣心軟。
等我說“算了,我來想辦法”。
我等了片刻。
她終於忍不住問:
“姐姐,你真不管了嗎?”
“鑰匙在你手裏。”
我提醒她。
“庫房裏有甚麼,你自己挑。”
母親猛地拍桌。
“庫房裏的東西都是留着侯府日常開銷的,怎麼能隨便動?”
“那就少幾抬嫁妝。”
“不行!”
妹妹脫口而出。
屋裏安靜了一瞬。
她臉上一紅,連忙解釋:
“寧遠侯府已經看過嫁妝單子。臨時少了,外人會笑話沈家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
我問她。
妹妹咬着脣看我。
“姐姐,外祖母留給你的那套紅寶石頭面,還在你手裏吧?”
果然。
她惦記那套頭面很久了。
外祖母臨終前握着我的手,說那是給她長外孫女的。
過去我不知道她爲甚麼說“長外孫女”,只以爲老人病糊塗了。
母親卻告訴我,外祖母可憐我無父無母,才把東西賞給我。
“在。”
妹妹眼睛一亮。
“能不能先借我撐撐場面?”
“不能。”
這是我第一次拒絕得這麼快。
妹妹怔住了。
母親臉色鐵青。
“不過一套首飾,你至於這麼小氣?”
“那是外祖母留給長外孫女的。”
我看着妹妹。
“你是次女,不合適。”
妹妹的臉瞬間白了。
母親像被戳中了痛處,抓起茶盞便朝我砸來。
我偏頭避開。
茶盞撞在門框上,碎片落了一地。
“沈明儀,你翅膀硬了是不是?”
“我供你喫,供你住,把你養這麼大,你就這麼報答我?”
這話我聽了十五年。
從前每聽一次,我便覺得自己欠沈家更多一點。
現在再聽,只覺得荒唐。
我撣掉袖口的茶葉。
“母親若真覺得養我喫虧,不如算算賬。”
“這些年我替侯府賺了多少,替妹妹花了多少,一筆筆都寫着。”
“算完以後,該是誰欠誰,咱們再說。”
父親正好從門外進來。
聽見這句話,他臉色頓時沉下去。
“甚麼欠不欠的,一家人算這麼清楚做甚麼?”
“是啊。”
我點點頭。
“既然是一家人,當初爲甚麼要騙我?”
父親噎住了。
母親立刻岔開話題。
“後日就是婚期,明儀,你別在這個節骨眼上犯倔。”
“等婚事辦完,我和你父親自然會給你一個交代。”
又是以後。
我等了十五年,也沒等到他們把我當女兒。
如今,我不想等了。
離開前廳時,賬房先生追了出來。
“表小姐,莊子那邊的人還等您回話。”
我將七本賬冊交給他。
“從今日起,莊子上的事別再問我。”
“那問誰?”
我回頭看了眼屋裏的妹妹。
她正抱着母親的胳膊哭。
“問沈家的親女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