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第一次見江屹川,是父親把他派到我身邊做專職保鏢的那天。
我抬起腳尖抵住他的下巴,語氣驕縱又彆扭:
“跟着我很無聊吧?不如辭職好了。”
他脊背挺直,目光平靜落在我臉上:“拿薪辦事,談不上無聊。”
夜裏我甩開所有傭人,獨自溜去夜市。
喧鬧擁擠間,醉漢伸手就要碰。
江屹川驟然擋在我身前,一把隔開那人。
我仰頭看他,輕聲嗆他:“多管閒事。”
他只淡淡回:“職責所在。”
當晚我突發高燒昏睡,迷迷糊糊總聽見門外有動靜。
清晨開門,直直對上他佈滿紅血絲的雙眼。
我心口一滯:“你一整晚都守在外面?”
他淡淡應了聲:“嗯。”
沒過多久仇家突襲,利刃直朝我刺來。
江屹川立刻俯身把我牢牢護在懷裏。
碎片割破他小臂,鮮血迅速浸透衣袖。
我慌了神,伸手按住他的傷口,指尖不住發顫:
“疼不疼?你爲甚麼要這麼護我?”
他垂眸看向我泛紅慌亂的眼眶,眼底翻湧複雜情緒。
語氣卻依舊疏離:“只是分內之事。”
我在步步周全的守護裏亂了心,而江屹川看着我慌亂泛紅的眼。
蟄伏多年的恨意深處,也悄然滲進了一絲不該有的柔軟。
......
傭人全被我趕去樓下候着。
私人診室窄小密閉,消毒水的氣味裹住我和江屹川兩個人。
我攥着紗布的手止不住抖,指尖剛碰到他滲血的衣袖。
聲音發緊:“疼不疼?”
江屹川刻意偏過頭,視線落在牆面的消毒罐上,下頜線繃得冷硬:
“分內之事,不礙事。”
我強行撩開他染透鮮血的袖子,指尖蹭過撕裂的皮肉:
“都割這麼深了,怎麼可能不疼?看着我回答我。”
他依舊不肯轉頭,可垂在身側的耳尖燒起一層薄紅:
“一點皮肉傷,不必掛懷。”
酒精棉按上傷口那一刻,江屹川悶哼一聲。
我眼淚眼淚毫無預兆砸在他手臂肌膚上。
慌忙俯身,小口小口往傷口 吹氣。
溫熱呼吸掃過皮肉,江屹川拳頭攥得指節發白。
兩種情緒在他眼底纏作一團,晦暗難辨。
我吸着鼻子:“江屹川,別總是一個人硬扛,行不行?”
轉身翻出珍藏的進口祛疤膏塞進他手心,嘴硬道:
“拿着,按時塗。”
“別留一道難看的疤跟着我出入,丟我們沈家的臉面。”
說完我目光落在他手臂層層疊疊的舊傷疤上,輕聲追問:
“這些舊傷,都是甚麼時候留下的?”
江屹川掌心收緊藥膏,喉結滾了一圈,刻意避開我擔憂的視線:
“從前執行安保任務留下的,尋常傷。”
話音剛落,診室門外傳來管家的敲門聲:
“大小姐,老爺傳喚江屹川,要親自盤問遇刺的經過。”
我一步攔在江屹川身前,對着門口的管家說:
“傷口還沒處理妥當,有甚麼事不能等他養好傷再說?”
“不過是護衛失職,我替他擔下便是,不必現在爲難他。”
“小姐,這是老爺的吩咐。”
“我說不行就不行。”
我和管家爭執不休,全然不顧千金身份。
江屹川站在我身後,望着我不顧一切護着他的背影。
心底翻湧的復仇恨意驟然出現大片空白。
管家拗不過我,只能先行退走。
午後,我以每日需要爲他換藥爲藉口。
遣散其餘所有隨行保鏢,單獨留江屹川待在我的閣樓。
我端着熱粥遞到他面前,距離近得能看清他眼尾未消的紅血絲。
我心頭一動,下意識抬手想去撫開他疲憊泛紅的眼尾。
江屹川卻猛地側身躲開,動作生硬又倉促。
可錯開視線的一瞬,我清楚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不捨。
入夜閣樓悶得心慌,我獨自登上露臺吹風。
身後傳來輕淺腳步聲,是按路線巡查的江屹川。
四下無人,晚風捲走我所有僞裝。
我直視他,直白剖白心底藏了許久的話:
“從小到大,身邊所有人討好我,圖的全是沈家的權勢家底。”
“唯獨你,一次次拿命護我,守我整夜,替我擋刀擋刺。”
“我分不清,你對我,會不會是不一樣的例外。”
江屹川垂着雙手,長久沉默。
晚風撩動他額前碎髮,眼底愛恨糾纏難分。
許久,他纔開口,語氣平淡:
“我只是沈家的保鏢,僅此而已。”
話音落下,他轉身邁步離開。
兩步之後驟然頓住,整整半分鐘立在原地不動。
昏暗樓梯拐角藏住他身形。
唯有一雙眼睛,遙遙凝望着露臺上孤單單薄的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