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
我以爲死後會看見黑白無常來接我去陰曹地府。
可一睜開眼,映入眼簾的卻是大理寺。
廂房內點了火爐,寒冬臘月也暖和得很。
燈芯裏的火苗輕輕炸了一聲,謝容披了件袍子,伏首在案。
正專心致志地翻着卷宗。
冷冽的眉眼,挺直的脊背,還有那雙看向我時,永遠平靜無波的眼睛。
偏偏暖黃色的光映在他眸心。
將這個冷心冷情的大理寺少卿也染成了眉眼繾綣的模樣。
我從來沒見過他這副樣子,一時看得出了神。
大抵是屋內的爐火燒得太旺,謝容的鬢角微微滲出來點汗珠。
我下意識想去熄掉爐子。
指尖穿過火苗的那刻,愣在原地。
終於想起來我已經死掉的事實。
再回首去看謝容時,恍惚間想起我們上次見面的時候。
在我還活着的時候。
約莫是半個月前。
謝容毫無徵兆地回了趟家。
那日是我的生辰,京城下了第一場雪。
我高興地穿好衣服準備和院裏的姑娘們一起出去玩,結果剛推開廂房門。
只看見大家規規矩矩地立在一旁,一動都不敢動。
再抬眼,就望見漫天大雪。
謝容一身青衣,遊刃有餘地坐在廊下品茗。
瞧見我,就出聲喊我過去。
「雲舒,你過來。」
我以爲他是爲了我的生辰回來的,腳步前所未有的快,幾乎是一路小跑着過去。
可剛走到他跟前,就聽見他淡淡問了句:「宋家的卷宗,你放到哪裏去了?」
半年前新帝登基,重查貪腐。
宋家在朝中根基不穩,又無勢力保全,自然首當其衝捱了第一刀。
那日是謝容親自帶人去抄的家,整整繳獲幾十萬兩白銀。
朝中一片譁然。
謝容爲此案亦稱得上殫精竭慮,時間長了思慮過重。
將手中的卷宗不小心放在我遣人送去的食盒當中運了回來。
我落寞低頭,勉強笑笑,「就在你書房中,沒人碰過。」
旋即又打起精神道:「今日既然回來了,要不然用個飯再走吧,今天是......」
「不必了。」
謝容打斷我後面的言語,靜靜朝我望過來,「你且去拿給我吧,大理寺事務繁多耽誤不得,儘快。」
我嘆了口氣,急匆匆在廊下奔走,好不容易拿了卷宗回去找他時。
只見他已經穿好大氅,備好馬匹。
只待我將卷宗交給他,便翻身上馬準備離開。
我差點絞斷手裏的帕子,看着他的背影,不死心喊住了他。
「謝容。」
他聞聲回頭。
我肩頭落滿雪,終究還是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很久的問題。
「若你當初娶的是宋凝之,你還會這樣嗎?」
那本卷宗裏的內容我悄悄看過,上面的字都是寫的宋凝之。
謝容匆匆回來拿,是爲了幫她脫責的。
謝容騎在馬上,微微蹙眉,十分不解地望着我。
「這種問題毫無意義。」
他的聲音比雪還涼,最後輕飄飄看了我一眼。
「今日雪大,你早些回去吧。」
隨後他拉緊繮繩,馬蹄聲響。
在茫茫大雪中,他的身影漸行漸遠,頭也不回地離開了。
來去匆匆,一句生辰快樂都沒有留下。
我站在原地,婢女阿瓷急忙來給我撐傘。
我不覺得冷,只苦笑了一聲。
這就是我們此生最後一次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