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1章 1

夫君官至戶部侍郎那日,我等來的卻是一紙休書。

五年間我變賣嫁妝供他寒窗苦讀,熬盡家底爲他打點鋪路。

如今他官至戶部侍郎,我成了他口中的糟糠妻。

他站牀前,望着我像是在看一件舊物:

“我已心悅公主許久,休書拿着,我們兩清。”

我看着他說起公主時藏不住的得意,才明白我不過是他飛昇的臺階。

我抬起頭,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:

“休書我不認,你若想求娶公主,便寫和離書來。”

1.

我話音剛落,陸珩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。

他猛地將手裏的休書摔在桌案上,紫檀木桌被砸得哐當響,指着我的鼻子罵:

“和離?你也配提和離?”

“你嫁入陸家這些年,一兒半女也未能誕下。”

“我給你休書,已是念在多年的情分。”

我靠在太師椅上抬眼看他,語氣平靜得沒有絲毫波瀾。

“未能誕下一兒半女?陸珩你當年說科舉重要,兒女情事先放在一邊。”

“如今卻指責我未誕下子嗣,這天底下的理都讓你一個人佔了?”

他臉色微變。

“我只要和離書。對外我們各說各的,我半字不會提你負我的事。”

“你把我的嫁妝原數奉還,多的一文錢我都不要。”

“你要是不同意,我便讓滿京城都知道你爲了攀高枝將我拋棄。”

陸珩的臉色從漲紅變成慘白。

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鐘,像是第一天認識我。

咬着牙憋了半天,才狠狠甩了下袖子。

“好,我給你和離書!管事擬好就拿給你。”

“你最好說到做到,敢往外亂吐一個字,我饒不了你。”

說完他快步轉身走了,一刻也不想停留。

他剛走沒半柱香的功夫,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。

公主府大丫鬟春桃走了進來,穿得比尋常人家的小姐還光鮮。

她斜着眼看我,捏着帕子陰陽怪氣地開口:

“呦,沈姑娘還在這擺主母架子呢?趕緊收拾收拾東西騰地方。”

“識相的就趕緊滾,省得惹我們公主不高興。”

我端起桌上剩下的半杯涼茶,潑到了她腳下:

“我還沒簽和離書,這侍郎府的主母還是我。”

“公主府的丫鬟也不能這麼欺負人吧。”

春桃不屑地撇了撇嘴:“離開陸府遲早的事,裝甚麼裝。”

“我一天沒簽和離書,就一天還是陸府主母,沒你說話的份。”

我打斷她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楚。

春桃咬着嘴脣,到底沒再接話,一甩帕子恨恨地走了。

屋子裏瞬間靜了下來,我環顧四周。

牆上掛着我當年熬了三個晚上給他繡的松鶴圖,他說要掛在正房裏,寓意官運亨通。

書桌上的端硯,是我賣了母親的陪嫁玉釵給他趕考所用。

牀帳上的鴛鴦紋樣,是我剛嫁給他那年一針一線繡的。

每一件東西,都是我親手置辦的。

每一個針腳,都是我一針一線縫的。

當年他捧着凍得通紅的手跟我說:

“我高中後,要讓你當最風光的狀元夫人。”

他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。

我把自己熬成了他腳下的路,把他送上了榜眼的位置。

送進了戶部侍郎的衙門,送到了公主府的門前。

如今他嫌我擋路了。

我走到那幅松鶴圖前,伸手撫過繡面上細密的針腳。

三夜沒閤眼,手指被針紮了無數次,血珠滲進紅線裏,分辨不出來。

看不出來的東西,就當沒發生過。

我一把扯下那幅圖,扔在地上。

五年的真心,終究是錯付了。

2.

翌日清晨,管事便將和離書送了過來。

陸珩坐在正廳主位上,手指叩着桌面,像在計算甚麼。

桌上擺着兩份文書,墨跡新幹,旁邊擱着印泥。

“坐。”

他抬了抬下巴。

“和離書已經擬好了,你看看。”

他將文書推過來,語氣淡得像在吩咐下人.

“城東鋪子歸你,紋銀五百兩。”

“但是你已經進府多年,嫁妝不能歸還於你了。”

我握緊了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裏。

嫁妝不能歸還?那些鋪子、田地、首飾,是我爹孃給我傍身的東西。

是他當年求娶時親口承諾“分毫不動”的東西。

如今他官袍加身,連最後這點臉面都不要了。

“陸珩,你一個榜眼連女子的嫁妝都要剋扣,你要臉不要?”

他叩桌面的手指停了。

沉默了片刻,重新提筆在和離書上加了一行字,推過來。

我沒有細看,拿起印泥按了手印。

紅彤彤的印子落在紙上,這便算斷了。

陸珩將和離書收進袖中,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。

“出了這扇門,你我就沒有關係了。往後管好自己的嘴,別給沈家招禍。”

我沒有回他,推門出去了。

沿着長廊往府門走,穿堂風灌進領口,涼颼颼的。

剛拐過月洞門,花圃邊的議論聲直直扎進耳朵。

“聽說了嗎?夫人被休了,一兒半女沒生下,商戶女就是上不得檯面。”

“可不是嘛,霸着正房這麼多年,連個蛋都沒下,換了誰家都得休。”

“聽說公主今日就要進府看宅子呢,咱們以後伺候的可是金枝玉葉——”

碧桃臉漲得通紅要衝上去,我抬手攔住她,繞過花圃走到那兩個丫鬟面前。

穿綠衣裳的丫鬟先看見我,臉色一白,扯了扯旁邊人的袖子。

穿鵝黃的還渾然不覺,嘴裏還在唸叨:

“......連東西都沒帶,灰溜溜地被趕出府了......”

“接着說。”

我站在她面前。

那丫鬟抬頭看見是我,嘴還張着,聲音卻沒了。

綠衣裳的先跪下來,磕頭如搗蒜,“砰砰砰”磕在地上。

穿鵝黃的還愣着,被碧桃一腳踹在膝窩上,膝蓋撞在青磚上,疼得她齜牙咧嘴。

“碧桃,掌嘴。”

“是。”

碧桃擼起袖子,左右開弓,打了十個響亮的耳光。

穿鵝黃的嘴角滲出血絲,哭都哭不出聲,只能嗚嗚咽咽地抽泣。

綠衣裳的跪在旁邊抖得像篩糠,額頭上的灰混着眼淚糊了一臉。

我沒有再看她們,轉身繼續往府門走。

剛走到影壁前,身後傳來碧桃急促的腳步聲,她小跑着追上來,喘着氣說:

“娘子,打完了,兩個賤婢哭得跟S豬似的。管事在邊上看着,屁都不敢放一個。”

我沒有回頭,腳步未停。

“娘子,咱們就這麼走了?”碧桃的聲音裏帶着不甘。

“這府裏的一磚一瓦,哪一樣不是你操持的?就這麼讓給那個公主——”

“不然呢?”我打斷她,“留下來喝她一杯喜酒?”

碧桃癟着嘴不說話了。

我正要跨出門檻,府門外的動靜讓我停住了腳步。

一頂朱漆轎子穩穩落在門外,轎簾掀開,是公主趙靈嬌和她的丫鬟。

3.

公主趙靈嬌踩着一個小丫鬟的背下了轎,鞋面都沒沾灰。

她身後還跟着七八個丫鬟婆子,浩浩蕩蕩,排場大得像來抄家。

我站在門檻內,她站在門檻外,四目相對。

“喲,這就是沈姑娘吧?”

“本宮今日總算見了你的真容,確實是難得的美人。”

“公主過譽了。”

我迎上她的目光,微微一笑。

她笑了一聲,邁過門檻,從我身邊走過,帶起一陣濃烈的脂粉香。

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偏頭打量我:

“聽說沈姑娘是商戶出身?”

“是。”

她捏着帕子掩了掩嘴角:

“可惜了,再美的皮相,也架不住商戶出身的底子。”

碧桃在我身後氣得直喘氣,我偏頭看了她一眼,微微搖頭。

“公主說的是。商戶出身確實上不得檯面。”

我頓了頓,抬眼看着她。

“可公主金枝玉葉,卻要撿一個商戶女不要的男人,這又是何苦?”

趙靈嬌的笑瞬間僵在臉上。

她盯着我看了兩秒,臉色一沉:

“沈明微,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跟公主說話。所以奴婢已經很客氣了。”

趙靈嬌的胸口起伏了兩下,攥着帕子的手指節發白。

她大約從沒被人這樣頂撞過,尤其是一個剛被休棄的商戶女。

“你——”

她的聲音壓得極低,帶着咬牙切齒的味道:

“你以爲仗着這張嘴,就能在本宮面前討到便宜?”

“公主誤會了。”

我垂下眼:“奴婢只想快點離開這座宅子,請公主恩准。”

公主身後的丫鬟婆子們面面相覷,沒人敢出聲。

場面僵在那裏,像一根繃緊的弦,隨時會斷。

“公主。”

陸珩的聲音從影壁後傳來。

他走出來,玄色官袍,腰佩銀魚袋,端着架子。

他先看了我一眼,又看向趙靈嬌,眉頭微皺:

“公主怎麼親自來了?不是說了,這些事讓下人來就行。”

趙靈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哼了一聲,下巴朝我一抬:

“本宮不來,怎麼知道你這位前妻這麼厲害?口齒伶俐得很,本宮都說不過她。”

陸珩的臉色沉了沉,轉向我。

“明微,簽了和離書就走吧。公主身份尊貴,你說話注意分寸。”

我看着他那張熟悉的臉,忽然覺得陌生。

七年前他跪在我父親面前求娶,說“令嬡品貌端莊,陸某高攀不起”;

七年後他站在公主身邊,讓我“注意分寸”。

“陸大人說的是。”

我點了點頭。

“奴婢記住了。”

陸珩皺了下眉,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順着說,眼底閃過一絲狐疑。

但他沒有多問,只是揮了揮手:

“走吧。”

我拎起包袱,從他身邊走過。

擦肩的一瞬間,我偏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“對了,陸大人。你欠奴婢的那些銀子,奴婢會讓人來收的。”

“榜眼郎總不會賴賬吧?”

陸珩的臉色一僵。

趙靈嬌立刻警覺起來:

“甚麼銀子?陸珩,你還有甚麼事瞞着本公主?”

“沒有,一些舊賬罷了。”陸珩連忙賠笑,“公主別聽她胡說。”

我沒有再停留,邁過門檻,走出了陸府。

身後傳來趙靈嬌的聲音:

“舊賬?甚麼舊賬需要你欠一個商戶女的銀子?”

“真的沒甚麼,公主多慮了——”

“陸珩,你最好跟本公主說清楚。”

聲音越來越遠,被風吹散了。

碧桃跟在我身後,小跑着追上來,喘着氣問:

“娘子,你方纔跟公主說那些話,奴婢腿都軟了。公主以後會不會報復咱們?”

後怕如潮水般湧上來,可我已經沒有退路了。

巷口的驢車早已等候多時,車伕是個老實的莊稼漢,正蹲在車轅上啃餅子。

見我來,趕緊跳下來幫忙搬包袱。

我上了車,靠在那捆粗布包袱上。

驢車晃晃悠悠地動起來,車輪碾過青石板,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。

“娘子靠着我點,這一路真是辛苦你了。”

碧桃握着我的手,小心翼翼地看着我。

我陪陸珩吃了五年苦,這點車程不值一提。

4.

驢車晃晃悠悠走了三條街,碧桃一直攥着我的手沒鬆開。

“娘子,咱們先回沈家?”

“不回去。”我靠在包袱上,閉着眼,“找個客棧,先住下。”

碧桃愣了一下:

“不回家?老爺要是知道你被休了——”

“所以纔不能回去。”

我睜開眼。

“我爹那個脾氣,知道陸珩這麼對我,非得鬧到公主府去。到時候喫虧的是他。”

碧桃張了張嘴,沒再勸。

車伕把我們拉到城東的一間小客棧,門臉不大,勝在乾淨。

我要了一間房,讓碧桃去打壺熱水。

剛坐下沒半盞茶的功夫,門被人敲響了。

“娘子!娘子!”

碧桃的聲音又急又慌。

我拉開門,她臉色白得像紙:

“樓下有人找您,說是沈家鋪子的夥計......”

我心裏猛地一沉,提着裙子就往樓下跑。

樓梯拐角處,一個灰撲撲的身影蹲在那裏——

鋪子裏的夥計小伍,衣裳皺巴巴的,臉上還有泥。

“小伍?你怎麼在這兒?”

他抬起頭,眼眶通紅,聲音沙啞得像哭了一整夜:

“大小姐,鋪子沒了。”

“今早府尹衙門來人了,說有人舉報咱們私運違禁貨物,二話不說就封了店,掌櫃的也被帶走了......”

我腦子裏“嗡”的一聲。

“我爹被關進大牢了?”

小伍抹着眼淚點頭。

私運違禁貨物。

沈家做的是正經綢緞生意,每一批貨都有通關文牒。

封店抓人,不是沈家犯了事——是有人要沈家犯事。

“大小姐,您快想想辦法吧,掌櫃的年紀大了,大牢那種地方......”

小伍說不下去了,蹲在地上抱着頭哭起來。

碧桃在旁邊急得直掉眼淚,手足無措地看着我。

我現在腦子裏亂成一團。

我扶着欄杆,慢慢蹲下來。

眼前浮現我爹的臉。

他送我出嫁那天,站在門口一直揮手,直到轎子拐了彎。

如今他被關在大牢裏,這深秋的天,不知道有沒有人給他送飯,不知道有沒有人給他添衣裳。

我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又睜開。

“碧桃,去幫我找一身素白衣裳。”

她愣住:“娘子要做甚麼?”

“去登聞鼓院。”

碧桃的臉一瞬間白了:

“娘子,你瘋了?登聞鼓一響,要先杖三十,會死人的!”

“不敲,我爹會死在牢裏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碧桃。”我看着她,“我爹這輩子沒得罪過人,他唯一做錯的事,就是把女兒嫁給了陸珩。現在因爲他女兒說錯了幾句話,鋪子沒了,人也被抓了。

你告訴我,我不去敲登聞鼓,還能去哪兒?”

碧桃咬着嘴脣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,轉身跑上樓去。

我站在原地,手慢慢摸向衣襟。

那裏縫着一個暗袋,裏面是一疊泛黃的紙——

陸珩經手的軍糧賬目、北狄商隊的通關批文。

這些東西我攢了三年,如今是時候了。

碧桃很快拿着衣裳下來。

“小伍,你回去守着鋪子,有人問就說不知道我的下落。”

小伍抹着眼淚點頭。

“碧桃,你留在這裏等我。如果我回不來,替我照顧我爹。”

碧桃捂着嘴,哭得渾身發抖。

我沒有再多說,推開客棧的門,走了出去。

晨光湧進來,刺得我眯了眯眼。

我沒有回頭,徑直朝登聞鼓院走去。

不知走了多久,登聞鼓院的院門出現在視野裏。

那面大鼓立在院中,鼓面斑駁,槌子掛在旁邊。

守鼓衛兵攔住了我。

“站住!登聞鼓重地,閒人免進!”

我沒有停。

“再往前走我們不客氣了!”

我推開他的手,衝了進去。

鼓槌握在手裏,冰冷的木頭硌得掌心生疼。

我深吸一口氣,用盡全身力氣,砸向鼓面:

“民女沈明微有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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