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1
分別六年後，我在少兒託管班撞見了陳默。
他正對着前臺的老師一臉不悅，抱怨着給他兒子辦個入學都這麼磨嘰。
我剛從一羣打鬧的孩子中間站起來，指尖還沾着未乾的彩色筆印。
一抬起頭，正對上他震驚的目光。
他愣了好一會兒，纔不自然地開口：
“阮老師，孩子我託付給你，費用我多付一成。”
我抽了張溼巾慢慢擦手，神色如常道：
“我們託管班明碼標價，不搞特殊化。”
說完我轉身要整理一旁的繪本。
他卻忽然叫住我，眼底五味雜陳。
“你之前不是......”
我迅速打斷他，扯出一個禮貌又疏離的笑：
“都是過去的事了。”
“您放心，我會照顧好孩子的。”
1
我轉身就走，沒理會他在身後欲言又止的複雜表情。
剛走兩步，刺耳的手機鈴聲突然響了。
陳默皺着眉接通，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劉雯的聲音，尖銳又刻薄：
“送個孩子送這麼久？是不是又跑去哪裏鬼混了？”
“陳默你要是敢在外面給我亂來，我讓你立刻從現在的位子滾下來！”
電話裏的咆哮充滿了控制慾和鄙夷，像是在訓斥一條狗。
陳默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爲難看。
他下意識地看了我一眼。
壓低聲音不耐煩地“嗯”了兩聲，便迅速掛了電話。
他快步追上來，語氣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和狼狽：
“阮星，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？當初爲甚麼突然就......”
“喲，這不是咱們市一中的陳大校長嗎？”
閨蜜林佳不知道甚麼時候湊了過來。
她一把攬住我的胳膊，將我護在身後，對着陳默陰陽怪氣地開了口：
“六年不見，真是越來越人模狗樣了啊。”
“怎麼？”
“飛黃騰達了還敢往我們這小廟裏鑽，也不怕髒了我們這塊乾淨地兒。”
周小桐老師也抱着一摞登記表走過來。
雖然有些膽怯，但還是鼓起勇氣跟着搭腔：
“就是！趕緊走吧，別影響我們做生意！”
陳默的臉色由青轉白，尷尬地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我，好像還在等我像當年一樣替他解圍。
我沒說話，只是攥緊了手裏的報名表。
眼看僵持不下。
幾個家長已經投來好奇的目光，陳默終於待不住了。
他瞪了林佳一眼，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，這才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。
我瞬間鬆了口氣，感覺周身的空氣都清新了不少。
風波過去，我又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。
傍晚時分，家長們陸續來接孩子，託管班裏漸漸安靜下來。
我正低頭收拾桌子上的繪本，餘光瞥見朵朵正一個人縮在角落裏，抱着膝蓋小聲地抽泣。
我心裏咯噔一下，連忙放下手裏的東西走過去。
“朵朵，怎麼了？哪裏不舒服嗎？”
她抬起頭，眼睛紅紅的，看見是我，眼淚掉得更兇了。
我這才注意到，她細瘦的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，舊傷疊着新傷。
看着觸目驚心。
朵朵媽媽正好走進來，看到這一幕，眼圈也紅了：
“阮老師，實在是對不起，又給你們添麻煩了。”
“孩子在學校被人堵着要錢，我們找老師，老師說孩子之間的小打小鬧管不了。”
“我們去找校長，辦公室的人直接把我們推了回來，說校長忙着開會，沒空管我們這些小事。”
她說着說着，聲音就哽咽了：
“我們實在是沒辦法了，纔想着送來託管班。”
“至少放學路上能有人護着，能有個安全的地方待着。”
小打小鬧......
我強忍着心頭的翻湧，柔聲安慰着朵朵和她媽媽。
再抬頭的時候，無意間瞥向託管班的玻璃門外。
街燈已經亮起，將外面的夜色照得一片昏黃。
2
哄了好久，才把哭累的朵朵安頓好讓她媽媽帶回家。
我一個人坐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。
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。
六年前的事，像開了閘的洪水，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。
那時候我還在師範讀大三，覺得前途一片光明。
陳默是我的男朋友，年輕有爲的大學講師，也是我妹妹阮月的班主任。
我妹妹阮月，才上高二，是那麼乖巧漂亮的一個女孩。
可就是這樣一個女孩，被劉雯的親弟弟劉浩帶頭校園暴力。
他們把她堵在廁所裏，瘋了一樣扇了她三十多個耳光。
還拍視頻威脅她要是敢說出去，就發到全校的貼吧裏。
我妹妹受不了這樣的屈辱和恐懼，從教學樓的五樓一躍而下，當場沒了呼吸。
劉家在我們市有權有勢。
他們一口咬定是我妹妹有抑鬱症，自己想不開才跳樓。
整個市沒有一個律師敢接我的案子。
我實在沒辦法了，哭着跪在了陳默面前。
把我媽留給我當學費的十萬塊錢塞到他手裏：
“陳默，你是她的班主任，你知道她有多開朗，她根本沒有抑鬱症！”
“求求你幫我作證，只要能還我妹妹一個公道，我這輩子給你當牛做馬都行！”
我記得特別清楚，當時陳默紅着眼睛抱住我發誓：
“星星你放心，我一定幫你討回公道，絕不會讓小月白死。”
我信了他的話。
天真地以爲，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和我並肩作戰的人。
我等了半個月，每天都在煎熬中度過，終於等到了開庭那天。
可我等到的，卻是穿着一身筆挺的西裝，站在劉家那邊的陳默。
他拿着一份僞造的抑鬱診斷證明，對法官說：
“法官，阮月生前就有嚴重的抑鬱傾向，課上經常走神，和同學關係也不好，性格孤僻。”
“這次的事，完全是她自己的心理問題，和劉浩同學沒有直接關係。”
那一瞬間，我站在原告席上，整個人都是懵的。
庭審結束後，我瘋了一樣追出去，只想問他一句爲甚麼。
結果被劉雯一把推下法院門口的樓梯。
我的頭磕在臺階的棱角上，溫熱的血立刻流了我一臉。
她居高臨下地看着我，眼神輕蔑：
“也不看看自己甚麼貨色，敢跟我鬥？”
“我告訴你，陳默馬上就是我們家的女婿了，你再敢鬧，我就讓你在這座城市裏待不下去！”
後來我才知道。
劉家許諾給陳默市一中的校長位置，還有一百萬嫁妝。
只要他肯作僞證，幫劉浩脫罪。
他選了錦繡前程，賣了我妹妹那條活生生的命。
之後，劉家動用關係，讓我被大學勸退。
我爸苦心經營半輩子的小餐館，也被他們逼得開不下去，還欠了幾十萬的外債。
我爸本就有高血壓，被這麼一連串的打擊急得腦溢血，也跟着去了。
家破人亡。
我一個人打三份工還債，最苦的時候，一天只睡四個小時，啃着最硬的饅頭。
直到被閨蜜林佳找到，收留了我。
讓我在她的託管班當老師，這一待就是五年。
“阮老師？阮老師你在嗎？”
周小桐的聲音把我從回憶裏拽了出來。
我回過神，才發現自己滿臉是淚。
我胡亂抹了把臉，站起身打開了教室的門。
“怎麼了小周？”
“那個......陳校長又來了，就在門口，說要找你。”周小桐一臉爲難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走了出去。
陳默果然站在門口。
手裏還拎着一大堆包裝精美的進口水果和兒童教具。
看見我過來，臉上立刻堆滿了笑：
“我給孩子們買了點東西，也算是支持你們託管班的工作。”
林佳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後，對着他翻了個巨大的白眼。
壓低聲音在我耳邊說：
“黃鼠狼給雞拜年，肯定沒安好心。”
3
沒接他手裏的東西，聲音平靜：
“陳校長太客氣了，但是我們託管班有規定，不收家長的禮物，您還是拿回去吧。”
他卻像是沒聽見我的拒絕，自顧自地把東西往桌上一放：
“是給孩子們的，你總不能連孩子們的東西都不收吧？”
他話音剛落，他身後的司機又搬進來好幾箱牛奶和文具。
全是進口牌子，一看就花了不少錢。
託管班裏還沒被接走的孩子們都好奇地圍了過來看熱鬧。
陳默立刻蹲下來，裝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，伸手想去摸朵朵的頭：
“小朋友，以後在學校要是有人欺負你，可以來找叔叔。”
朵朵被他嚇得直接躲到了我的身後，死死抓住我的衣角。
我皺着眉，將朵朵護在身後：
“陳校長要是沒別的事就請回吧，我們還要給孩子們上課，就不多留您了。”
陳默臉上的笑容一僵，只好尷尬地站起身。
又深深看了我一眼，這才帶着司機走了。
陳默走後，周小桐立刻氣鼓鼓地湊了過來，小聲爲我抱不平：
“阮姐，這人也太不要臉了吧！”
“咱們上次都那麼說他了，他還有臉來！”
“外面都說他架子大得很，好多人想巴結都巴結不上，現在跑咱們這獻殷勤，肯定沒安好心！”
林佳冷哼一聲，接過了話茬：
“甚麼好心，我看他是心裏有鬼，良心不安！”
“他現在不過是想花點小錢，買個心安罷了。”
我一言不發，默默地將那些昂貴的東西全部打包封好。
聯繫了我們長期合作的山區留守兒童公益組織，把所有東西一股腦全捐了出去。
我纔不要碰他的髒東西，我怕我妹妹在地下看見了，會覺得難過。
晚上我下班回家，剛走到小區樓下。
就看見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停在路燈的陰影裏。
陳默看見我，立刻推門下車，幾步攔在了我的面前。
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精緻的首飾盒，打開來，裏面是一條項鍊。
是我當年唸書時，在商場櫥窗裏看了很久，他答應我等工作了就買給我的那條。
他紅着眼圈，聲音裏充滿了刻意的愧疚：
“阮星，對不起。”
“當年的事，是我混蛋。”
“可我也是被逼的，劉家的勢力太大了，我一個窮小子根本反抗不了。”
他試圖來抓我的手，被我一把甩開。
“這六年，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。”
“我和劉雯早就沒有感情了，不過是貌合神離。”
“你相信我，等我徹底坐穩了校長的位置，我就跟她離婚，我們重新開始，好不好？”
我看着他這張虛僞至極的臉，只覺得可笑：
“陳校長，我對撿別人用過的垃圾沒興趣，麻煩你讓開。”
我繞開他就走，他在身後急切地喊我：
“我知道你們託管班缺錢！”
“我給你投錢，我們開連鎖，你當法人，賺的錢都歸你，一分錢我都不拿！”
我腳步未停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樓道。
剛用鑰匙打開門，就看見林佳和周小桐正坐在我家的沙發上等我。
林佳直接把一杯熱奶茶塞進我手裏，然後舉着手機給我看熱搜：
“你看！陳默最近正在鬧離婚，好像是外面養的小三被劉雯發現了，劉雯天天去學校鬧，鬧得人盡皆知，真是活該！”
周小桐也湊過來，一臉氣憤：
“阮姐你可千萬別心軟搭理他！”
我剛把手機放下。
門口就傳來“砰砰砰”的劇烈敲門聲。
我皺着眉走到門口，透過貓眼往外一看，心臟猛地一沉。
門外是滿臉怨毒的劉雯，她的身後還跟着兩個身材魁梧的保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