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1
我是青城山最後一隻純血大熊貓。
腦殼一熱，我扔了青城山的舒坦日子，下嫁給了峨眉山那隻潑猴。
爲了給他生兒育女，我耗了大半條命——
結果生下一隻......瘋癲拆家的二哈串子？
我那潑猴丈夫倒是翻着筋斗樂開了花，一把奪過那團毛躁躁的絨球，呲着牙花子樂:
“婆娘！咱閨女像你!圓臉!乖慘咯！”
我盯着那隻神經兮兮的、長着冰藍眼睛的“拆家狂魔”，沉默了足足半盞茶的工夫。
“散夥。”
猴子的尾巴“唰”地繃直了:
“婆、婆娘？你說啥子？”
我一嗓子吼得峨眉山金頂的銅爐都抖了三抖——
“我說——你個龜兒子豁了老孃一整個年頭，這日子莫法過嘍！散夥！”
1
我一句“散夥”落地，整座峨眉山金頂瞬間炸開了鍋。
往來赴宴的妖族賓客交頭接耳，目光齊刷刷釘在我身上。
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，往我耳朵裏鑽得格外刺耳。
候聆六臉上的嬉笑徹底僵住。
慌忙把懷裏那隻二哈護得更緊，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我面前。
他伸出手想來拉我的胳膊，眼底堆起恰到好處的委屈。
“素素，你咋個突然說起胡話來了嘛？”
我猛地側身躲開，指尖攥得發白。
懷胎十月的苦楚還歷歷在目，我拼了半條命生下的崽兒，怎麼可能是一隻渾身妖氣駁雜的二哈？
“我沒說胡話。”我壓着心頭怒火，聲音冷硬，
“這東西，不是我的崽。”
候聆六臉色一白，當即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。
周圍的鄰里妖友紛紛勸道。
“素素莫鬧脾氣咯，生娃兒本就傷身，怕是產後心緒不穩嘍。”
“候聆六兄弟掏心掏肺待你，可莫要一時衝動，毀了好好的一家子噻。”
衆人的勸說，將我死死困住。
我滿心冤屈，卻無人願意傾聽。
這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孤立無援的滋味，心口又悶又堵。
人羣裏，我的陪嫁侍女苟憐兒站得筆直。
她垂着眉眼，看似安分，可對那隻幼崽的情況，比我這個生母還要清楚幾分。
我心頭疑雲更重。
一個貼身侍女，何須把主子孩子的私事摸得這般透徹？
苟憐兒察覺到我的目光，慌忙低下頭，眼神躲閃，不敢與我對視。
這副做賊心虛的模樣，更是坐實了我的猜想。
候聆六見我始終不肯鬆口，眼底掠過一絲陰翳，轉瞬又被無奈取代。
他長嘆一聲，抬手朝着殿外高聲呼喊。
“既然你硬是不信，那咱們就請人來作證！”
“把當天接生的妖醫、守在產房的侍女，全都給我請到金頂來！”
話音落下，立刻有猴妖領命而去。大殿之內，氣氛愈發緊繃。
賓客們議論得越發大聲，看向我的眼神，從詫異變成了不解，最後帶上了幾分指責。
在所有人眼裏，我就是那個產後失智的大熊貓。
我挺直脊背，環視全場。
千年修爲養出的傲骨，容不得我半分退縮。
我看向故作深情的候聆六，又瞥了一眼心虛躲閃的苟憐兒。
我冷嗤一聲。
“好。我等到起。”
“今天當着全川蜀妖界的面，咱們就查個明明白白。”
“到底哪個在演戲，哪個在算計，很快就要水落石出。”
候聆六雙拳微握，面上依舊掛着委屈的神情，周身的氣息已然悄悄冷了下來。
金頂之上，風雨欲來。
一場僞裝與真相的對峙，纔剛剛拉開序幕。
2
等待的間隙，大殿裏的非議從未停止。
沒人站在我這邊，所有聲音都偏向候聆六。
我孤身立在原地，像是被全世界拋棄。
就在這時，苟憐兒緩步走出人羣。
她眼眶泛紅，抬手拭了拭眼角，一副爲主家憂心不已的模樣。
“主子，您啷個能啷個冤枉姑爺嘛？”她聲音哽咽，句句都在往我心上捅刀子，
“這一年，姑爺幾乎都沒合過眼哦。”
她細數着候聆六的付出。
“姑爺滿心滿眼都是您和娃兒，您啷個能狠心說出散夥嘛？”
苟憐兒聲淚俱下，演技渾然天成。
不知情的人，只當她是忠心護主的侍女。
“嘖嘖，真是太可惜咯。”
“熊貓一族向來護崽，啷個到她這裏，反倒容不下親生的娃兒了？”
“怕是瞧不上靈猴出身，如今連血脈至親都要甩脫嘍。”
難聽的話語此起彼伏，一道道目光紮在我身上，滾燙又難堪。
這是第二層折磨，比夫妻爭執更讓人窒息。
我死死咬住下脣，壓下翻湧的情緒。
我想上前查看那隻二哈的耳朵。
我們純血熊貓一族，幼崽左耳天生帶有月牙形墨斑的血脈印記，萬萬僞造不得。
只要看清耳朵，一切謊言都會不攻自破。
可我腳步剛動，苟憐兒像是提前預判一般，立刻將懷裏的二哈往後藏。
她動作倉促，姿態僵硬，慌亂之色根本來不及掩飾。
這個細微的舉動，被我盡收眼底。
果然有鬼。
我心中冷笑，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我指尖暗運靈力，故意輕飄飄掀得那二哈的左耳露了小半——
光潔乾淨，半分墨斑都無。
我冷嗤一聲，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傳遍全場：
“我這個生母還沒碰過崽，你一個侍女護得比誰都緊，不知道的還以爲是你生的。”
苟憐兒臉瞬間白得像紙，愣在原地連話都接不上。
候聆六將這一幕看在眼裏，他走上前，輕輕拍了拍苟憐兒的肩膀，假意安撫。
隨後轉頭看向我，眼神裏帶着失望與難過。
“素素，娃兒是無辜的。就算你不待見我，也別爲難一個奶娃娃嘛。”
他這番話，徹底將我釘在了“冷血無情”的標籤上。
在場的峨眉山、青城山兩位妖族長老，終於忍不住開口訓斥。
“白素素，你活了兩千八百載，行事啷個如此莽撞？”
“跨種族通婚本來就變數多，生下異類幼崽也是常事，莫要被一時情緒衝昏了腦殼。”
長輩的規勸，實則是赤裸裸的施壓。
整個金頂大殿，從上到下，沒有一個人願意相信我。
昔日一同玩樂的同族、相交多年的友人，此刻全都冷眼相對。
多年情誼，在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面前，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就在我被漫天指責包圍，幾乎喘不過氣時，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幾名身着藥袍的妖醫，還有當日守在產房的侍女，魚貫走入大殿。
衆人齊齊跪地，姿態恭敬。
“我等參見諸位長老，參見候聆六姑爺、素素姑娘。”
爲首的老妖醫抬起頭，朗聲道：
“當日生產我等全程陪同，那隻幼崽，確確實實是從素素姑娘腹中降生的。”
一句話，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面，激起千層浪。
人證已然到齊，局面徹底對我不利。
候聆六抬眼看向我，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得意。
“素素，現在你還要繼續扯謊嗎？”
我迎着全場審視的目光，心底的寒意一點點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沒關係。
人證也罷，流言也罷。
今日我白素素，絕不會就此認輸。
3
產房衆人的證詞，成了壓在我身上的又一座大山。
候聆六趁熱打鐵，揮手示意侍從開啓留影術。
淡白色的光影在空中鋪開，完整記錄下當日產房的一切。
畫面裏，我痛苦蜷縮，奮力生產。
隨後幼崽落地，被妖醫小心抱起。
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無比，看不出半分調換的痕跡。
全場賓客看得清清楚楚，看向我的眼神，徹底變成了鄙夷。
“證據都擺在眼皮子底下了，她還要鬧到啥子時候？”
“分明就是自己心胸狹隘，非要鬧得大家都難堪。”
議論聲越來越響，我站在光影之下，渾身冰冷。
我看得明白，這留影術被邪術篡改過，看似天衣無縫，實則處處都是破綻。
可我說出來，又有誰會信？
候聆六步步緊逼，語氣帶着質問：
“證據都在，你還要硬起腦殼污衊親生娃兒嗎？”
兩位長老面色沉鬱，沉聲要求我立刻低頭認錯。
四面八方的壓力湧來，我陷入前所未有的憋屈。
這種有力無處使的感覺，幾乎要將我逼瘋。
“既然她始終不肯信服，那就請出巴山靈鑑！”一名長老高聲提議，
“此乃川蜀妖聯傳承的上古法器，以血脈驗親，天道作證，絕無半分虛假！”
此言一出，全場紛紛附和。
在衆人看來，只要法器出手，所有誤會都會煙消雲散。
不多時，幾名妖聯執事抬着一尊古樸銅盆走入大殿。
盆中清水澄澈，正是大名鼎鼎的巴山靈鑑。
候聆六率先走上前，咬破指尖，將一滴鮮血滴入水中。
水面微微晃動，一道小小的毛團虛影緩緩浮現，活靈活現。
父子血脈，一目瞭然。
衆人連連點頭，讚歎法器神妙。
輪到我了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咬破指尖，鮮紅的血珠墜入清水之中。
全場瞬間安靜下來，所有人都盯着靈鑑水面。
片刻後，一隻小毛團的影子慢慢浮出，憨態可掬。
“果然是親生的母子！”
“這下徹底真相大白咯！”
歡呼與指責交織在一起，所有人都認定我就是無理取鬧。
可我的目光，死死鎖在那道虛影之上。
靈鑑裏的小毛團，左耳帶着熊貓一族獨有的月牙墨斑。
再看候聆六懷裏那隻活蹦亂跳的二哈，雙耳乾乾淨淨。
虛影與實物，根本不是同一個幼崽！
我心臟狂跳，既激動又心驚。
他們篡改了留影、收買了人證，甚至動用邪術扭曲了法器的血脈映照。
佈下這樣一張天羅地網，就是爲了困住我。
候聆六緩步走到我面前，臉上帶着虛僞的溫和。
他壓低聲音，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。
“素素，莫要再犟了嘛。認下這個娃兒，咱們好生過日子，要得不？”
他的語氣看似規勸，實則是赤裸裸的威脅。
我抬眼望向他，看清了他面具之下的算計與貪婪。
流言、人證、法器，三重“鐵證”壓身。
我被全天下誤解，孤立無援。
你們費盡心思佈下大局，以爲這樣就能一手遮天？
做夢。
4
巴山靈鑑的結果落地，剛纔還吵吵嚷嚷的大殿瞬間冷了下來。
就在我暗中盤算如何破局之時，人羣緩緩分開。
一位身形敦實的妖族緩步走出。
正是我在這世上最敬重的長輩，我的親叔公，熊公。
看到他的那一刻，我緊繃的心絃微微鬆動。
可下一秒，熊公的話語，狠狠擊碎了我最後的期盼。
“素素，鬧夠了。”他聲音厚重帶着長輩的威嚴，字字如刀，
“跨種族結合，血脈本來就容易返祖，算不得啥子怪事。”
他搬出熊貓族千年族規，當衆訓斥我任性妄爲，不顧家族顏面，執意挑起事端。
“身爲純血嫡脈，你當以族羣爲重，而不是在這裏肆意撒潑。”
我怔怔地看着他，心口像是被巨石碾過，疼得喘不過氣。
連我的親叔公，都站在了對立面。
這是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至親反目，是整場風波里，最刺骨的虐傷。
熊公環視全場，隨後沉下臉，放出狠話：
“若你依舊執迷不悟，污衊血脈，那我便以族長身份，將你逐出青城山！”
一句話，斷了我所有退路。
候聆六見狀，立刻順勢跪倒在地，面露悽色。
“叔公息怒啊，素素只是一時糊塗。”
“求您高抬貴手，也求素素看在娃兒的份上，回心轉意嘛。”
一唱一和，配合得天衣無縫。
大殿之內，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。
丈夫假意深情，侍女暗中構陷，同族長輩步步緊逼，人證、法器全部成爲加害我的利器。
我四面楚歌，身陷絕境。
一場精心謀劃數年的騙局，將我白素素困住。
我閉上眼，深吸一口氣。
翻湧的怒火、委屈、悲痛，盡數被我強行壓下。
掙扎辯解已是無用，硬拼更是正中敵人下懷。
片刻後，我緩緩睜開雙眼。眼底再無半分軟弱，只剩下徹骨的冰冷。
“好。”
我一字一頓，聲音平靜，卻讓全場瞬間安靜。
“我認。”
衆人皆是一喜，以爲我終於服軟，紛紛鬆了口氣。
候聆六嘴角的笑意，也變得真切起來。
可他們都沒看見，我垂在身側的雙手，指尖緊緊掐入掌心。
我抬眼，掃過面前這三張戴着面具的臉。
“今天的事情，先揭過去。我會留在峨眉山，照看這個娃兒。”
話語落下，全場皆是慶幸與寬慰。
沒人知道，妥協只是我的權宜之計。
這一場籠罩川蜀妖界的陰謀，我會親手一層層扯碎。
被調換的親生幼崽，我也一定會尋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