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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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冬時,奶奶從鄉下寄來三件小花襖。

姐姐嫌綠底紅花太土,媽媽便換了我那件水紅色的給她。

妹妹嫌裏襟不夠軟,媽媽又掏空了我那件襖子裏的精棉。

輪到我時,只剩一件漏風的舊衣。

後來家裏破產,養不起三個孩子,只能挑一個送回鄉下。

姐姐嫌鄉下髒,媽媽心疼地抱住她,說不送她。

妹妹哭着說鄉下有蟲,媽媽也連聲哄她別怕。

輪到我時,卻只遞來那件漏風的小花襖和一張火車站票。

到了鄉下,奶奶待我極好。

哪怕家裏再窮,也時不時給我臥個雞蛋。

後來我賺了錢,第一時間把她接來養老。

我一直以爲,就算被父母拋棄,至少這世上還有一個全心全意愛我的親人。

直到那天,我提前下班,在門外聽見奶奶和父母的通話:

“二丫頭是能幹,可到底不如老大貼心,也沒老三討喜。”

“當年送來的是老大就好了......算了,也能湊合。”

我沒有哭。

只是忽然覺得,身上的小襖原來從始至終都透着風。

原來我拼盡全力討好半生,也不過是句湊合。

再睜眼,媽媽正要把那張綠皮車票塞進我手裏。

我後退一步,避開了她的手。

“這鄉下,我不去了。”

······

媽媽的手停在半空。

客廳安靜片刻,姐姐先紅了眼。

媽媽勉強笑道:

“小滿昨晚沒睡好,心裏正難受,你們別跟她計較。”

她把車票壓在桌上,又過來替我攏了攏衣領。

“媽媽知道你委屈。”

“可家裏破產了,房子馬上要抵出去,廠裏的宿舍也住不下五個人。”

“我們實在沒辦法,纔想讓你先去奶奶那裏住一陣。”

“你姐姐正在準備藝術學院複試,妹妹身體又不好。”

“你最能幹,到了鄉下也能照顧好自己。”

我看着她。

“所以只能是我?”

“誰說只能是你?”

媽媽嘴上否認,手卻把車票往我面前推了推。

“奶奶一直惦記你。”

“你去了,有人疼,有飯喫,總比跟着我們擠宿舍好。”

姐姐立刻拿起車票。

“小滿是不是捨不得家?”

她咬着脣,眼淚掉得恰到好處。

“你要是真不願意,我去。”

爸爸一把奪過車票。

“胡鬧!”

“你練了十幾年琴,好不容易進複試,現在回鄉下,一輩子就毀了。”

姐姐低下頭。

“可我不能眼睜睜看着妹妹受委屈。”

爸爸嘆了口氣。

“你就是太顧着別人。”

“小滿只是回去陪奶奶,又不是被扔到外面,怎麼就叫受委屈了?”

四周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。

好像是我故意鬧事,逼姐姐放棄前途。

可昨晚,是媽媽在我的牀邊坐了兩個小時。

她說姐姐有天分,練琴吃了太多苦,不能埋沒。

又說妹妹膽子小,鄉下蚊蟲多,她一定住不慣。

最後,她握着我的手,紅着眼問我:

“小滿,你難道忍心看着姐姐沒學上,妹妹天天哭嗎?”

我只能點頭,答應去鄉下。

如今,那句一點點被磨出來的答應,成了我心甘情願的選擇。

妹妹也哭着抱住媽媽。

“都怪我。”

“要不是我身體不好,媽媽肯定不會讓二姐走。”

媽媽趕緊拍她的背。

“跟你有甚麼關係?”

“你才十五歲,換個地方連水都喝不慣。”

“真把你送去鄉下,媽媽怎麼放心?”

她轉頭看我,神情越發無奈。

“小滿,你昨晚自己答應了。”

“今天又忽然反悔,不知道的還以爲我們全家合起夥來趕你。”

“難道不是嗎?”

媽媽臉色僵了僵。

姐姐忙握住我的手。

“媽媽也是爲你好。”

“你從小就喜歡安靜,鄉下空氣好,還有奶奶陪你。”

“我和妹妹留在城裏,天天擠廠裏的臨時宿舍,未必比你好過。”

妹妹哭得更兇。

“二姐,要不還是我去吧。”

“我不想你因爲這件事恨我。”

媽媽立刻將她抱緊。

“別說傻話。”

爸爸也沉下臉。

“小滿,你看妹妹都被嚇成甚麼樣了?”

“你是姐姐,非要逼她去鄉下才滿意?”

我沒有回答。

從小到大,她們就是這樣。

姐姐一哭,大家便誇她懂事。

妹妹一哭,所有人都會心疼。

只有我不能哭。

因爲我是家裏最省心、最能喫苦的那個。

媽媽拿起車票,直接塞進我手裏。

“好了,別讓你奶奶空等。”

我鬆開手。

車票飄落在地上。

爸爸頓時沉了臉:

“小滿,家裏現在確實難。”

“鄉下再窮,也有你一口熱飯。”

“家裏現在連房子都沒了,你還想讓我們怎麼養你?”

姐姐彎腰撿起車票。

“小滿,別拿自己的以後賭氣。”

妹妹也小聲道:

“奶奶最疼你了。”

“每年入冬,她第一個惦記的就是你。”

我低頭看向椅背上的小花襖。

那是奶奶寄來的三件襖子裏,剩下的最後一件。

姐姐嫌綠底紅花太土,媽媽便把我那件水紅色的換給她。

妹妹嫌自己那件裏襟發硬,媽媽又拆開我的襖子,掏走裏面最軟的精棉。

如今,姐姐穿得鮮亮。

妹妹的襖子厚實柔軟。

而我的襖子薄得透光,窗縫裏鑽進一陣風,衣角便輕輕晃了起來。

媽媽順着我的目光看過去。

“還在爲襖子的事難受?”

“你姐姐要見老師,總不能穿得太寒酸。”

“妹妹皮膚嫩,一碰粗棉就起疹子。”

“後來媽媽也給你補過,不會凍着你的。”

我看着那件襖子。

上輩子,我穿着它坐了一夜火車。

車窗關不嚴,風順着袖口往裏灌。

我凍得牙齒打顫,只能把雙手縮在腋下。

到了鄉下,我發了三天高燒。

媽媽在電話裏安慰我:

“剛換地方都這樣。”

“你身體一向好,熬幾天就適應了。”

她從來沒想過,我也會冷。

這一次,我沒有撿車票,也沒有拿那件襖子。

我轉身回房。

媽媽在身後喊:

“小滿,事情還沒說完呢。”

我沒有回頭。

窗縫裏的風鑽進來。

我忽然覺得,真正漏風的從來不只是一件襖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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