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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飯時,媽媽特意給我煮了一碗雞蛋麪。
“你一不高興就不肯喫飯,媽媽還能不知道?”
她夾起雞蛋,遞到我嘴邊。
“喫一點,胃裏暖和。”
我偏頭避開。
雞蛋落回碗裏,湯濺上她的袖口。
媽媽放下筷子,眼圈立刻紅了。
“我忙了一天,還得想辦法哄你。”
“你就是這麼糟蹋我的心意?”
姐姐趕緊替她擦袖子。
“媽,小滿一時接受不了,你別怪她。”
她又抬頭看我。
“不過小滿,媽媽已經夠難了。”
“你不能仗着她疼你,就把氣都撒在她身上。”
妹妹給媽媽盛了碗湯。
“二姐氣消了,會跟媽媽道歉的。”
她說得十分篤定。
因爲過去每次都是這樣。
八歲那年,奶奶寄來三頂毛線帽。
姐姐拿走了顏色最鮮亮的,妹妹哭着要那頂帶絨球的。
留給我的帽子又大又舊,一低頭就遮住眼睛。
我說了一句不喜歡,媽媽便整晚沒喫飯。
姐姐說我不懂事。
妹妹也哭着問我是不是討厭她。
最後,我戴着那頂舊帽子,跪在媽媽牀前認錯。
從那以後,我再不敢說自己不喜歡。
媽媽擦了擦眼角。
“算了,都是媽媽沒本事。”
“我要是沒把日子過成這樣,你也不會覺得自己被扔出去了。”
“可鄉下未必不好。”
“你奶奶真心疼你,家裏有甚麼好東西都願意留給你。”
我放下筷子。
“可她寄來的三件襖子,哪件真留給我了?”
姐姐臉色一白。
“小滿,怎麼又說到襖子了?”
她摸了摸身上的水紅花襖。
“這件原本確實是你的。”
“可我下週要見覆試老師,媽媽怕我穿得太寒酸,才讓我先穿。”
“你要是真捨不得,我現在脫下來還你。”
她說着去解釦子。
媽媽馬上按住她。
“明天還要排練,凍病了怎麼辦?”
她又溫聲對我解釋:
“小滿,媽媽不是覺得你不配穿好的。”
“只是你姐姐這次複試太重要,咱們一家人總得先緊着要緊的事。”
妹妹也紅着眼說:
“那我把棉花還給二姐。”
“我不怕冷了。”
她彎腰就要脫襖子。
媽媽一把拉住她。
“別鬧。”
“你前幾天脖子才起過紅疹,再碰粗棉,又要難受好幾天。”
她安撫完妹妹,才轉頭看向我。
“媽媽也沒不管你。”
“那天晚上,我不是又給你塞了棉花嗎?”
“是舊棉。”
媽媽頓了頓。
“洗過曬過,也一樣暖和。”
我忽然說不出話。
姐姐輕輕握住我的手。
“小滿,一家人過日子,真的不用分得這麼清。”
“我的東西,不也等於是你的嗎?”
我抽回手。
“那這件水紅花襖,今晚讓我穿吧。”
她的手僵在半空。
爸爸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。
“小滿,別爲難你姐姐。”
“她明天還要見老師,衣服弄皺了不好。”
桌上安靜下來。
媽媽把雞蛋重新夾進我碗裏。
“等家裏緩過來,我們就接你回城。”
“到時候媽媽給你買件新的,比她們的都好。”
還是以後。
從小到大,我得到的好東西都在以後。
姐姐和妹妹想要的,卻總能立刻拿到手裏。
喫完飯,我站起身。
媽媽在身後叫住我。
“先把碗洗一下。”
“你姐姐晚上還要練琴,手不能泡冷水。”
“甜甜手上起了疹子,也別讓她沾洗潔精。”
我停下腳步。
“她已經換成了我的軟棉,怎麼還會起疹子?”
妹妹的眼淚瞬間落下來。
“二姐,你是不是覺得,我連一點棉花也在搶你的?”
她低頭去解釦子。
“那我現在就還你。”
媽媽趕緊按住她的手。
“小滿,妹妹已經很自責了。”
“你非要把她逼哭,心裏才舒服嗎?”
“幾團棉花而已,你記恨到現在。”
“我給你補襖子時,也熬了大半夜。”
我看着她發紅的眼睛,忽然甚麼都不想說了。
她確實爲我熬了半夜。
可姐姐和妹妹的襖子,奶奶從秋天就開始準備。
輪到我,只剩下臨時塞進去的舊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