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七歲女兒去了「情商夏令營」二十一天。
我本以爲會接回一個開朗大方、不再黏人的小公主。
直到我發現她的「成長手冊」中間被撕掉了幾頁......
我用鉛筆輕輕塗過那頁紙的背面,紙面上漸漸浮出一行被馬克筆重重塗改、用力到留下深深凹痕的字:
「不當媽媽的孩子了......媽媽就不嫌我煩了吧?」
那天晚上,我顫抖着推開她的房門。
她睡得很沉,姿勢端正,像被人用尺子量過。
唯獨那隻緊緊攥住的小拳頭裏,露出了那片碎紙的一角。
……
結營那天,天特別藍。
我提前二十分鐘到了營地,停車場已經停滿了車。家長們舉着手機,等着拍孩子「蛻變歸來」的第一面。有人在直播,有人在錄vlog,有個媽媽對着鏡頭說:「寶寶在夏令營待了二十一天,聽說變得超級獨立,媽媽今天要見證奇蹟啦!」
我也舉着手機。
我要拍小雅跑過來抱我的樣子,發朋友圈,配上文字:「二十一天,小公主長大了。」
大門開了。孩子們穿着統一的白色T恤,一個接一個走出來。步伐整齊,表情統一。沒有哭鬧,沒有奔跑,沒有衝向父母的尖叫。他們像流水線上的產品,被運送到各自家長面前。
我一眼就看到了小雅。
她瘦了一圈。頭髮重新剪過,齊耳短髮,劉海整整齊齊,髮梢像用尺子比着剪的。她揹着來時那個粉色小書包,步速不快不慢,走到我面前,停下了。
我蹲下去抱她。
她後退了半步。
我的手還張着,懷裏是空的。
「小雅?」我叫她。
她看着我。眼睛很安靜。那種安靜不是乖巧,是空的——像一間搬空了傢俱的房間,白牆白地,甚麼回聲都沒有。
「王女士您好,」她開口了。聲音很輕,「請問您是我的監護人嗎?」
我手機差點掉地上。
「你說甚麼?我是媽媽啊。」
她眨了一下眼。那個動作很慢,像在檢索一個久遠的詞條。
「老師說不讓叫媽媽,」她說,「叫媽媽不對。」
「甚麼不對?小雅你在說甚麼?」我的手開始抖,「我是媽媽,你叫媽媽呀。」
她沒有叫。她只是站在那裏,手垂在身側,背挺得筆直。我這才注意到,她的指甲剪得很短,短到貼着肉,以前她最怕剪指甲,每次都要我追着剪半天。
還有——她手裏沒有那隻小熊。
那隻棕色的、耳朵磨禿了的、她從小抱到大的小熊,不在她手裏。
「小熊呢?」我問。
「老師收走了,」她說,「老師說抱小熊羞羞,大孩子不能抱。」
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沒有委屈,沒有難過,沒有「媽媽你幫我要回來「的撒嬌。
我轉頭想找營地老師理論,但老師們正忙着跟別的家長說話,沒人注意到我。小雅又說:「王女士,我的行李在那邊。需要我幫您拿嗎?」
語氣禮貌、客氣、疏遠,像超市收銀員對顧客說話。
我愣了好幾秒,說了句「不用」,自己把行李搬上車。小雅跟在我身後,腳步很輕,沒有聲音。
上車後她自己繫好安全帶,雙手放在膝蓋上,端端正正坐着。以前她坐車總要開窗,說「媽媽我要吹風」,把胳膊伸出去,被我罵了才縮回來,嘻嘻地笑。
今天她甚麼都沒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