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「餓不餓？媽媽帶你去喫冰淇淋？」
「王女士，我不餓。」
「那......想不想弟弟？小寶在家一直念你——」
她打了個哆嗦，然後她說：「對不起。我沒有弟弟。」
我踩了一腳剎車。後車按了長長的喇叭。
「你說甚麼？」我轉頭看她。
她也轉過頭看我。四目相對，她的目光平直而陌生。
「老師說我家裏只有爸爸媽媽，」她說，「沒有別人。」
「弟弟你怎麼能不認！」
「王女士，」她輕輕地說，「您聲音太大了。老師說大聲說話是不對的。」
我閉上嘴，攥緊了方向盤。
一路上我沒再說話。她也沒說。車裏安靜得像太平間。
但透過後視鏡，我看見她嘴脣在動，像在無聲地數甚麼。後來我才知道，她在數路過的電線杆。一共四十七根。那是她轉移害怕的方法。
到家的時候，小寶正光着腳在客廳瘋跑，看見門開了，一頭扎過來喊：「姐姐！姐姐！」
小雅連退兩步，身體繃直，兩隻手背到身後。
「請問這位小先生是誰？」她看着我，認真地、一字一字地問。
我的眼淚當場就下來了。
小寶不明白，還在往前湊，伸手要拉她的手。她把兩隻手都背得更緊，躲開了，像躲一個陌生人。她的呼吸變快了，胸口一起一伏。
那天晚上，等她睡了，我翻出那本「成長手冊」。前面十幾頁都是照片和評語，第一週：「小雅同學情緒有波動，但進步明顯。」第二週：「已基本適應新規則。」第三週：「恭喜畢業！」
可中間有幾頁，明顯被撕掉了。毛糙的紙邊還留着，撕得不乾淨。
我湊到檯燈下，拿鉛筆輕輕塗過殘留的印痕。前面甚麼都看不清，直到最後一頁，有一行被黑色馬克筆塗死了的字，筆壓很重，在下一頁留下了凹痕。
我輕輕地塗。一個字一個字地顯出來——
「永遠不要相信媽媽。」
我的手僵在那裏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亮得刺眼。
我推開小雅的房門，她睡着了。呼吸均勻，姿勢端正，兩隻手放在被子外面，像被量過尺寸一樣整齊。
但她的手攥着拳頭。
我輕輕掰開她的手指。
掌心裏攥着一小片碎紙。從手冊上撕下來的。紙上只有幾個字，鉛筆寫的，被塗黑了大半，有些筆畫歪歪扭扭地伸出了塗痕外面。我認了很久才認出那行字——
「不當媽媽的孩子了......媽媽就不嫌我煩了吧？」
紙上全是幹掉的淚痕。
我跪在她牀邊，捂住嘴，不敢哭出聲。
我終於想起來了。
送她去夏令營的前一天晚上，她拽着我的衣角，仰着臉，眼睛紅紅的。
她說：「媽媽，我哪兒也不想去。我就在家待著好不好？我保證不煩你。」
我當時正忙着給小寶衝奶粉，頭也沒回。
我說：「別煩我。你能不能像你弟弟一樣懂事一點？」
她鬆開手，回房間了。
那是她最後一次叫「媽媽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