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人淡如菊的小姑子
小姑子人淡如菊,不屑爭取那點蠅頭小利。
爲了保護她的清高,我將自己逼成潑婦。
她被搶職稱,我去跟領導拍桌子。
她覬覦公婆的拆遷房,我大度忍讓,她兒子要上學區,我去求爺爺告奶奶。
她得了溫婉不爭的好名聲,而我成了親戚口中的母夜叉。
我一直以爲她是感激我的,我們也姑嫂和睦了二十載。
直到我積勞成疾,重病臥牀。
她帶着我的丈夫和兒子,把我辛苦半輩子買的房過戶到她名下。
“嫂子這人就是太計較,去了也好,省得拖累咱們。”
丈夫嘆氣:“她要是像你這麼通透就好了。”
兒子點頭:“姑媽比媽溫柔多了,從來不管我。”
再次睜眼,我回到婆家拆遷分房那天。
這一次,我不再當出頭的母老虎。就看她能人淡如菊到幾時。
1
“雅蘭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,這三套拆遷房,她拿兩套,你們拿一套,就這麼定了!”
婆婆張翠芬的聲音像炸雷一樣在客廳裏響起。
她斜眼睨着我,那眼神分明在說,你敢不同意,就是不孝。
小姑子陳雅蘭垂着眼坐在沙發上,手指輕輕絞着衣角,聲音柔得像一縷煙:“媽,我都行,聽您安排,嫂子要是不同意,我一套不要也行。”
這話說得委屈又大度。
客廳裏還坐着幾個親戚,三嬸和四姑交換了一個眼神,都等着看我這個潑婦發飆。
前世我就是被這副模樣激得當場炸了鍋。
我指着婆婆的鼻子罵偏心,又拽着陳雅蘭讓她把話說清楚。
丈夫陳志遠衝上來扇了我一巴掌,罵我瘋了,說我丟了陳家的臉。
最後我成了全家公敵,陳雅蘭卻哭着說:嫂子別生氣,我不要了。
反而落了個高風亮節的名聲,心安理得收了兩套房。
而我只分到一套最小的,還背上了貪財好鬥的罵名。
如今看着這熟悉的一幕,我清晰地意識到,我重生了。
還重生在這決定命運的分房現場。
陳志遠在旁邊扯我的袖子,壓低聲音:“你愣着幹甚麼?說句話啊!雅蘭臉皮薄,不好意思爭,你這個當嫂子的去跟媽說啊!”
我側頭看他。
前世他就是這麼拱火的。
每次陳雅蘭想要甚麼東西,他都不直接開口,而是暗示我出頭去爭。
我爭來了,好處是陳雅蘭的,我爭不來,惡人是我做,他永遠是那個和稀泥的好哥哥。
我輕輕拂開他的手,對着婆婆笑了一下。
“媽,雅蘭說得對,她命苦,就該多拿。”
客廳裏瞬間安靜了。
張翠芬瞪大眼,像是不認識我一樣。
陳志遠也愣住了。三嬸嘴裏的瓜子都忘了嗑。
陳雅蘭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錯愕,隨即又低下頭:“嫂子,你別這麼說,我...”
“既然你這麼不爭不搶,高風亮節。”
我打斷她,笑意更深:“那我和志遠這套也給你吧,我們年輕人,自己掙。”
“你瘋了?!”陳志遠猛地站起來,臉漲得通紅。
“不是你天天跟我說,雅蘭不容易,要我多讓着嗎?”
我故作驚訝地看着他:“我這是響應你的號召啊。怎麼,我說錯了?”
陳志遠張了張嘴,半天憋不出一個字。
陳雅蘭的臉色終於變了。
她習慣了躲在後面喫紅利,哪裏經得起被架在火上烤?
“嫂子,我不是那個意思...”
她眼圈紅了,聲音發顫:“你這樣,倒顯得我貪心了。”
“那你是甚麼意思?”
我歪着頭,一臉真誠:“你剛纔不是說聽媽的嗎?媽要給你兩套,你推辭,不就是嫌少,想要更多?”
陳雅蘭的臉綠了。
張翠芬猛地一拍桌子:“林秋雲!你陰陽怪氣甚麼?雅蘭是你妹妹,你讓讓她怎麼了?”
“我讓了啊。”
我攤攤手:“三套全讓,媽,您現在就可以去拆遷辦改協議,寫陳雅蘭一個人的名字,我絕無怨言。”
說完,我拎起包,轉身就走。
身後傳來張翠芬的怒罵,陳志遠的呼喊,還有陳雅蘭那刻意壓低的啜泣。
我頭也不回。
這一次,我倒要看看,沒有我這個潑婦在前面擋槍,她陳雅蘭怎麼把這人淡如菊演到底。
2
走出樓道,陽光刺得我眼睛發酸。
前世的我,此刻應該正在跟張翠芬大吵大鬧,爲那本該屬於我的一百平米拼命。
我拼了命,換來的卻是母夜叉的名聲。
而陳雅蘭,永遠坐在沙發上垂淚,說一句嫂子別爲了我吵架,便坐收漁利。
後來我才知道,那副柔弱皮囊下藏着怎樣一顆算計的心。
我死那年五十五歲,積勞成疾,肺癌晚期。
陳雅蘭以照顧嫂子爲名,帶着她兒子周子軒住進了我辛苦半輩子買的房子。
她每天給我喂藥,當着陳志遠的面擦眼淚,讓一家子都厭惡我。
“嫂子這人就是太計較,去了也好,省得拖累咱們。”
那是我在病房,聽到的最後一句話。
陳志遠站在旁邊,沉默了很久,最後嘆了口氣:“她要是像你這麼通透就好了。”
而我的好兒子陳昊,那年已經三十歲了,只是點了點頭:“姑媽比媽溫柔多了,從來不管我,媽活着的時候,我連遊戲都不能好好打,買個皮膚都要被唸叨半個月。”
原來我低聲下氣,爲他擺平的職場麻煩。
我省喫儉用,給他攢下的婚房首付,在他眼裏,全是管束和刻薄。
而陳雅蘭只是在他打遊戲時送過一碗糖水,替他充過幾個遊戲皮膚,便成了他心中最好的姑媽。
我的靈魂在世間飄蕩了七天。
看着陳雅蘭順理成章地霸佔了我的房產,看着我的兒子親熱地喊她姑媽。
多可笑。
我付出一切守護的家,不過是爲他人做嫁衣。
大概老天爺也看不下去,纔給了我重來一次的機會。
既然他們都覺得陳雅蘭人淡如菊,那我成全她。
這一世,我且看看,沒了我的衝鋒陷陣,這朵清高白蓮能開到幾時。
3
我在小區裏轉了幾圈,平復心情後纔回家。
剛進門,一隻茶杯就摔碎在我腳邊,瓷片四濺。
“你還有臉回來!”
張翠芬指着我的鼻子,唾沫星子橫飛:“剛纔在樓下,你是不是故意讓雅蘭下不來臺?她一個離異女人,你讓她拿三套房,傳出去別人怎麼戳她脊樑骨?說她貪心不足,吞了哥嫂的房?你這毒婦,心思怎麼這麼狠?”
我彎腰撿起一塊碎瓷片,輕輕放在桌上。
“媽,您這話奇怪了,是你說她該拿兩套,我說三套全給她,怎麼反倒成了我讓她下不來臺?”
張翠芬氣得胸口劇烈起伏:“你是故意的!你明知道雅蘭臉皮薄,不可能真收三套房,你故意將她架在火上烤!讓她裏外不是人!”
陳志遠也在一旁幫腔,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:“林秋雲,你今天太過分了,雅蘭是甚麼人你不知道?她最不愛佔人便宜,最要臉面。你當衆說那種話,不是逼她難堪嗎?”
我看着他這副義正詞嚴的模樣,忽然覺得噁心。
前世他就是這麼PUA我的。
每次陳雅蘭想要好處,他就說“雅蘭臉皮薄,不好意思爭,你這個當嫂子的去說”。
我去了,爭來了,他誇我能幹,爭不來,他說我魯莽、不懂事。
而陳雅蘭永遠清清白白,人淡如菊。
“那你的意思是。”
我平靜地問:“我該求着她把三套都收了?我纔是好嫂子?”
陳志遠一噎,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這時門開了,兒子陳昊揹着書包進來,滿臉不耐煩。
張翠芬立刻迎上去:“昊昊回來了?餓不餓?奶奶給你煮麪。”
陳昊卻先看向我,皺着眉,像在看甚麼髒東西:“媽,你又惹奶奶和姑媽生氣了?剛纔姑媽打電話都哭了,說你要逼死她。”
我心頭一刺。
“昊昊,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惹她們了?”
“還用看嗎?”
陳昊把書包一扔:“姑媽剛纔在電話裏哭得多傷心,說你要逼她拿三套房,讓她被人戳脊梁骨。媽,你能不能別這麼斤斤計較?姑媽一個人帶子軒哥多不容易,你讓讓她怎麼了?她比你溫柔一百倍!”
我盯着他。
十四歲的少年,滿臉寫着對我的不耐煩和對陳雅蘭的心疼。
原來這麼早,他就已經被那碗糖水收買了。
“陳昊。”
我聲音很輕:“如果今天你奶奶讓你去爭,你去不去?”
“那不一樣!”
“哪裏不一樣?”
陳昊張了張嘴,最後憋出一句:“反正姑媽就是比你好。她從來不罵我,還給我買遊戲皮膚。你呢?整天就知道管我學習,煩死了!”
我笑了。
前世陳雅蘭就是用這些小恩小惠,一點點蛀空了我兒子的心。
而我管他學習、管他品行、爲他前途操心,全成了罪過。
“很好。”
我點點頭:“既然你這麼喜歡你姑媽,那以後讓她當你媽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