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暑假最後一天,我蹲在陽臺暴曬的位置,曬棉被。
我媽說趁陽光好,繼兄陳宇的屋子得好好收拾一下。
家裏唯一的一臺空調,正對着陳宇吹着。
我手背的斑,被日頭曬得發燙。
「媽,我曬得心慌。」
媽頭也不抬:「就你嬌氣。這麼熱的天,人家陳宇啥都沒說。」
她遞冰水給陳宇,還一邊幫他擦了擦汗,一眼都沒看我。
我嘴脣乾裂發白,扶牆滑坐了下來:「媽,我真的不舒服。」
媽皺眉:「又演。起來,別丟人現眼。」
當時的陽臺四十度。我手背的斑,已經被灼成了紫紅色。
玻璃門上映出的我,眉眼,和她舊照一個樣。
媽瞥見,把陽臺門鎖得更緊,從此空調的涼氣和我再沒一絲關係。
我忽然懂了——
我越像她,她越要證明,她不偏我。
……
晚飯時,陳宇坐正位,我坐靠陽臺的窄邊。
媽給陳宇夾排骨,堆了小半碗。
夾到我碗裏的是青菜,湯也是清的。
「晚晚少喫點肉,你身子虛,虛不受補。」
她不知道,我虛是因爲腎在漏蛋白,不是因爲肉。
陳宇喫完飯要看電視,遙控器在他手裏。
我想換臺,剛伸手。
媽瞥我一眼:「讓你哥看。」
我的手和觸電了一般,急忙停在了半空。
客廳的空調對着陳宇的屋,嗡嗡地吐着涼氣。
陽臺和客廳只隔一道玻璃牆,涼氣過不來,熱風也過不去。
搬來這個家的第一年,陳宇生日的時候,媽給他買了雙球鞋,七百多。
而那一年我的生日禮物,是一支筆。
「閨女,筆實用。」她說。
我把筆收進抽屜的最深處,沒拆。
同學問,我說丟了。
其實它躺在抽屜,筆帽都沒摘。
外婆來住過一陣,看不過去。
「慧啊,那是你親生的,咋能偏成這樣。」
媽壓低聲音:「媽,你不懂,後媽難當。」
「陳建安他媽天天盯着,我偏一點,她就唸。」
「我避嫌,晚晚懂事,不礙事。」
外婆嘆氣,摸我的頭。
我低頭,沒接話。
外婆不知道,避嫌是媽的戲。
陳宇是臺上的道具,被她供着。
而我,是她用來證明「不偏」的反面標本。
標本不需要舒服,只需要擺在那裏。
有回我的書包帶斷了,媽找了個繩子,給我係上了,讓我接着背。
而那個學期媽給陳宇換了新書包,說男孩子不能寒酸。
同桌問我怎麼不縫補一下,我說媽忙,顧不上。
其實她顧得上,只是顧的不是我這邊。
陳宇咳嗽一聲,媽連夜跑三個路口買止咳糖漿。
我咳了半個月,她說多喝熱水就好。
陽臺的燈壞了半年,媽說將就着就行。
轉頭就給陳宇屋的燈換了大瓦數防藍光檯燈,說怕他傷眼睛。
那陣子我發燒了,媽放了一杯熱水在我牀頭,轉身給陳宇織圍巾去了。
我說難受的時候,她摸着陳宇的額頭:「寶,多注意,彆着涼了。」
我自己倒水,夜裏爬起來偷偷吃藥。
驍悉,一日兩次,雷打不動。
有的時候臉腫得像饅頭,同學們笑我,只有我知道,那是激素的副作用。
有一次,媽翻了我書包,看見了藥瓶。
「咋還留着這個呢,總喫這些,怪不得身子虛。」
「媽,你摸摸我手背,燙不燙?」
我把手伸過去。
她瞥一眼,沒碰:「又來,戲精。」
我想把藥收回去。
她卻把藥收進了衣櫃高處。
「太陽大就別亂跑了,待陽臺正好,補補鈣。」
她不知道,我需要補的是命,不是鈣。
陳宇要報繪畫班,媽爽快交了錢。
我說想報閱讀小組,她想了想。
「家裏書夠看了,省點吧。」
那筆錢後來給陳宇買了新球鞋,我沒再提。
有回我考試拿了滿分,獎狀被隨手塞在了陽臺邊上的雜物箱裏。
陳宇隨手畫的塗鴉,貼在了冰箱正中間。
我不是怪她沒給我光。
我是怪她,把我的光,全給了別人。
媽心裏清楚,在這段婚姻裏,她得先當好陳建安的妻、陳宇的繼母,才輪得到做我的媽。
進這個家的第一頓飯,我記到現在。
她的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摔。
「拖油瓶也上桌?你偏她,就別進我陳家的門。」
媽筷子一抖,趕緊給陳宇夾了塊排骨。
那頓飯,她沒管過我一下。
回屋她跟我解釋:「別怪媽,媽得先站穩。」
她以爲的站穩是用我一輩子的委屈,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