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狼瘡這兩個字,我確診在八歲。
那天我腿腫,尿裏起沫,鞋面勒出印子。
爸帶我去的省醫院,查出血肌酐高。
腎穿一做,報告寫着:狼瘡性腎炎。
媽聽醫生說完,沉默了很久。
「這麼小的病,能治好吧?」
醫生說,控制好,能像正常人一樣活。
她鬆了口氣。
我九歲那年,爸車禍走了。
那之後,媽一個人帶我,熬了兩年。
那兩年,她把我照顧得仔細。
我記得她半夜起來給我量體溫。
記得她跑三趟藥店,找最便宜的腎藥。
記得她跟同事借錢,眼睛紅了一圈。
後來她嫁了陳建安,陳宇比我還大一歲,那年我們一起進了這個家。
家裏的氣氛,從那天起變了。
媽開始唸叨,後媽難當,得避嫌。
「晚晚,你懂事,別讓人說我偏你。」
我點頭。
她把陳宇的學費、喫穿都往前放。
我的藥,她說能省就省。
「好了就停,西藥傷身,多喫點補的。」
可是在那之後,只要她燉湯,第一碗都是陳宇的。
我碗裏的,總是剩的。
繼父陳建安很少跟我說話。
有一次他跟媽閒聊,我路過聽見了。
「晚晚就是嬌氣,慣的。」
媽笑:「可不是,隨她爸。」
我沒敢停步。
親爸走後兩年,媽改嫁,我以爲日子會更好點。
後來才懂,我媽的避嫌比窮更難熬。
我把病歷夾進日記本。
日記本藏牀墊下,誰也翻不到。
有回我攢了三個月零花錢,想自己買盒藥。
媽在抽屜發現,沒收了。
「亂花錢,家裏供不起你這麼造。」
我沒解釋那錢是省下的早飯。
她把鈔票理好,下午給陳宇買了球襪。
有回陳宇在客廳喫西瓜,遞了塊給我。
媽從廚房出來,一把拍掉。
「你是哥哥,別慣着她。吃了涼的又要裝病。」
陳宇愣在原地,低頭走了。
那之後,他再沒給我遞過任何東西。
有天晚上,我憋了太久,跟她說了半句:「媽,我這病——」
「又怎麼了?」
她沒抬頭,在給陳宇織手套。
我咽回去了。
那句話,從此再沒說出口。
有回我鼓起勇氣,問了那個壓在心裏很久的問題。
晚飯桌上,陳宇啃着排骨,媽給他添湯。
我輕聲問:「媽,如果我和陳宇同時掉水裏,你救誰?」
媽頭也不抬,笑了一聲:「別胡鬧。」
她把最後一勺湯,舀進陳宇碗裏。
我沒再問。
那天夜裏,我在日記裏寫:「我問了。她沒當真。原來有些話,問出來也是白問。」
自那以後,我不再試了。
有回外婆問陳建安他媽怎麼總盯着。
陳建安摟着我媽說:「所以你得演的更像了。」
「陳宇是我們老陳家的根,你偏他,天經地義。」
「晚晚是拖油瓶,想讓我媽信你,你得掂量掂量。」
媽看着陳宇,眼神軟了。
那眼神從沒落在我身上。
她以爲的站穩,是我一輩子的委屈墊的。